一夜休整完毕，联营尽数拔营。

六郡边骑依旧依照规制列阵前行，层层甲胄铺开数十里山道，骑兵马蹄踏遍河谷土路，声势沉厚，步步朝着贾拉拉巴德方向推进。

行至半途，前方斥候快马折返，传回禀报：前路望见本方军阵，是何真率领南线驻军与辽胡部众前来迎候会师。

赵括抬手，沉声传令：“全军止步，列阵待命。”

军令层层传递，绵延山道的浩荡大军骤然停驻。

数万骑士勒马静立，甲戈收势，旷野之间瞬间从行进的轰鸣，转为一片肃然寂静。

不多时，前方尘土飞扬。

何真一身征袍，身侧跟着数名辽胡部落首领，领着一队精锐前骑，疾驰而来。

众人至中军大阵百丈之外尽数下马，快步趋行，不敢有半分疾驰失礼。

待到中军高台之下，何真率先双膝跪地，深深伏拜。

身后一众辽胡首领尽数紧随其后，齐齐跪拜在地，姿态极为恭谨。

“臣何真，率南线将士、辽胡部众，恭迎天可汗大驾！”

山谷之间，呼声沉稳洪亮，敬畏十足。

何真伏于地面，依君臣礼制汇报前方探查军情。

他将开伯尔山口外侧敌情、森纳帕提撤兵后的布防态势、沿途斥候探得的伏兵险地、河道布防细节，一五一十尽数禀明，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汇报军务之际，他始终垂首俯首，不敢仰视君王，恪守军中最森严的礼制。

待军务禀毕，短暂静默之间，他眼角极轻、极快地向上斜瞥了一眼。

中军高台两侧，尽是肃立的羽林卫。

一众近卫金甲肃容，身姿挺拔，纹丝不动，个个面色冷峻，气息沉敛，连眼皮都未曾乱动一下，全然是天子近卫的森严气度。

可唯独君王身侧，立着一名身着同款鎏金羽林轻甲的“近卫”。

此人身姿纤细，不同于寻常将士的魁梧硬朗，站姿灵动松弛，不似旁人那般僵立肃守。

时而微微侧头眺望远方山道，时而抬手轻拂甲片尘土，举止随性鲜活，带着一股旁人绝无的轻快自在。

何真心头骤然一怔。

他随军多年，深知羽林卫规制森严，伴驾之时一言一行皆有法度，绝无一人敢在君王身侧如此随意灵动。

更何况是在大军列阵、众将跪拜的肃穆时刻，全场鸦雀无声，人人屏息凝神，唯独此人动静自然、毫无拘谨。

他不敢抬头直视，只能借着伏拜的姿态，悄悄余光打量。

金盔之下，露出的肌肤白皙剔透，眉眼轮廓异于中土之人，尤其一双浅蓝眼眸，澄澈灵动，绝非中原将士所有。

一瞬间，何真心中满是惊疑，心底暗自揣测。

此人究竟是谁？

何以身着羽林制式甲胄，伴驾君王左右？

又为何能在如此庄严肃穆的军阵场合，这般从容自在，不受礼法约束？

满腹疑惑堵在心头，他却半分不敢发问、半分不敢多瞧。

天可汗驾前，规矩森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哪怕心中万般诧异，也只能死死压下，依旧保持跪拜恭谨的姿态，静候赵括发话。

高台之上，赵括将他这一缕偷偷打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心知何真必然满心疑惑，却不点破，只是神色淡然，威仪沉沉，望着下方跪拜的诸将与部落首领。

何真伏在地上，忍不住又悄悄抬眼往侧边瞟了一下，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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