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相逢(1/7)
离开了那座承载着十五年屈辱与冰冷、以及最终决绝离去的苏家大宅,萧尘——或者说,如今更广为人知的暗尘上人——并未立刻远离西陵城。
他黑袍的身影在熙攘的人流中穿梭,看似漫无目的,步伐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与沉重,最终停在了一座位于城郊、略显荒僻的山岗前。
山岗不高,林木稀疏,一座孤零零的坟茔静立于此,与远处西陵城的繁华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墓碑之上,没有冗长的头衔,没有华丽的铭文,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萧战之墓。
字迹已因风雨侵蚀而有些模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这便是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那位带给他生命,却也带给他无尽苦难根源的男人,长眠之地。
萧尘静静地站在墓前,黑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凝视着那块冰冷的石碑,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了年少时曾炽烈燃烧过的怨恨,也没有了后来经历的痛苦与挣扎所带来的波澜,只剩下一种历经千帆后的、近乎淡漠的平静。
他曾无比痛恨这个男人。
恨他为何要在魔心爆发、失去理智之时,强行占有了母亲苏月璃,从而铸就了自己这个不被期待、被视为“孽种”的生命。
恨他让自己从出生起,便背负着原罪,承受着母亲冰冷的厌恶与苏家上下一致的鄙夷。
恨他那不受控制的魔心血脉,让自己自幼便需时刻抵御那噬人心魂的反噬之苦,如同怀抱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灾厄之源。
那恨意,曾如同毒火,在无数个被欺辱、被冷落的深夜里,灼烧着他的心脏。
但随着年岁渐长,阅历加深,尤其是自身也经历了魔心爆发、被迫入魔、挚爱分离、兄弟反目……种种身不由己的遭遇后,那恨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奈与叹息所取代。
他开始明白,父亲萧战,或许同样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魔心爆发,非其本源。
在那完全被暴戾与欲望支配的疯狂状态下,做出那般不堪之事,与其说是他的罪,不如说是缠绕在他们这一脉血脉中,那无法摆脱的诅咒与悲剧。
恨意,便在这份理解中,一点点消弭、沉淀。
而如今,当他真正站在这里,了却了与苏家所有的因果,将过往的恩怨情仇彻底放下之后,他发现,心中对这位父亲,连那最后一丝因理解而衍生的复杂情绪,也归于了平淡。
有时候,恨一个人,证明他还在你心里占据着一席之地,无论是爱是恨,总归是一种强烈的羁绊。
但当连恨意都消散无踪,变得无爱无恨,无悲无喜,那才意味着,这个人在你的生命长河中,真的已经成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往,一段可以被平静翻阅、却再也激不起涟漪的记忆。
对于母亲苏月璃,他便是如此。
那句“苏夫人”,便是最终的告别。
而对于父亲萧战……
萧尘缓缓走上前,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几样简单的祭品——一壶浊酒,几碟清淡的果品。
他动作沉稳地将祭品摆放在墓前,然后,撩起黑袍下摆,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那冰冷的墓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缓缓地触碰到那带着湿意的泥土,发出了一声沉闷而又轻微的响声。
这一触碰,既不是原谅,也不是认命。
它更像是一种对生命源头的、剥离了所有个人情感的敬重。
他敬重这片土地,因为它给予了自己生命;他敬重那个可能在清醒时,也曾有过短暂的、属于父亲的温暖的人(即便那份温暖在他的记忆中已经模糊得几乎不存在了);他更敬重那份同被命运的枷锁所束缚、奋力挣扎却最终失败的……同道中人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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