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9章 渝州夜冷 故垒萧瑟议和难(1/5)
泸州城攻下来的第三天,沈砚之才被抬进这座位于城北的原知府衙门。
庭院里的皂荚树落了一地碎叶,青石板缝隙里还嵌着未扫净的弹壳与暗褐色的血痂。
阳光很好,亮得晃眼,却暖不透这座刚刚经历过炼狱的城池。
他躺在堂屋临时支起的行军床上,左腿的伤口在颠簸中又撕裂了,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锥子在骨头上钻孔,可他不肯用最后一剂吗啡——那玩意儿是给快死的人准备的,他还得留着脑子想事。
“旅座,蔡总司令到了。”参谋长撩开门帘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屋里沉重得几乎要凝固的空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呢子军装、马靴锃亮的人,是蔡锷的副官。
沈砚之挣扎着想起身,被副官按住。
“松公口谕,将军负伤为国,不必多礼。”那副官语气恭敬,眼神却飞快地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掠过沈砚之苍白的脸和缠满绷带的腿,没什么表情,“总司令在城外五里坡驻节,请沈将军即刻前往议事。”
五里坡。
沈砚之闭了闭眼。
那里是泸州城防的核心,也是北洋军炮火覆盖最密集的区域。
蔡锷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又把他往刀尖上送。
不是不信任,是局势逼人。
“备轿。”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所谓的“轿”,是两根楠竹杠子捆着的藤椅,由八个精壮士兵轮流抬着。
出了衙门,穿过街道。
废墟,到处都是废墟。
倒塌的房屋,熏黑的墙壁,被扒开的棺木……有百姓已经开始在瓦砾堆里刨食,眼神空洞得像死鱼。
几个护国军伤兵坐在路边,缺胳膊少腿,没人理会,只能向路过的队伍乞讨一口水喝。
沈砚之的轿子经过时,他们只是麻木地抬起头,又漠然地低下。
五里坡到了。
蔡锷的指挥部设在一个半毁的砖窑里,烟囱上还飘着一面小小的护国军旗。
窑洞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汗酸味。
蔡锷瘦得脱了形,穿着件旧呢大衣,坐在土坯垒的桌子后面,正对着地图出神。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在强压着咳嗽。
“松坡。”沈砚之被扶着坐下。
蔡锷抬起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砚之,辛苦你了。”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份电文,“段祺瑞的代表,刚才到了重庆。
他们开出了条件。”
电文很薄,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北洋政府同意取消帝制,恢复共和,但要求护国军停止进攻,袁世凯继续担任总统,北洋军撤出四川,换取西南各省承认中央……这是谈判,更是招安。
“我们打下了泸州,用几千条性命换来的泸州,”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钢丝,“他们就想用一张纸换回去?”
“不止我们。”蔡锷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有一点暗红,“广西陆荣廷,贵州刘显世,都已经派代表去了重庆。
他们……想谈。”
沈砚之明白了。
不是想谈,是想结束。
大家都有一本账。
护国军精疲力竭,北洋军内部分裂,趁着局面还没崩盘,赶紧捞取政治资本,巩固地盘。
只有他,还抱着那点“除恶务尽”的天真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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