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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9章 纳溪城头月如钩(3/7)

沈砚之没有说那些慷慨激昂的话。

他在部队里向来话少,从不拿“革命”“共和”“民主”这些大词来鼓动士气——那是程振邦的事。

程振邦是保定军校的科班生,讲起革命的道理来一套一套的,能把一群文盲大兵说得热血沸腾。

沈砚之不行,他不善言辞,他只会说最简单的。

“这次,要爬崖。

很陡,掉下来就活不了。

爬上去之后,被发现了就打,打不过就撤,撤不了就拼。

我走在最前面,我掉下去了,副营长顶上。

副营长掉下去了,连长顶上。

连长掉下去了,排长顶上。

排长全掉下去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都听明白了?”

“明白!”八十个人齐声低吼,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高声喊叫都更有力。

沈砚之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刺刀,在月光下看了一眼刀刃。

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缺口,是上一场仗留下的。

他没有换。

这把刺刀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杀过来,刀刃上的每一个缺口他都记得是在哪场仗留下的。

这把刀比任何新刀都趁手。

他率先跃出废墟,八十个身影紧随其后,无声地溶进了川南深蓝色的雾霭里。

小石头紧紧跟在他身后,这孩子虽然年纪最小,但已经是跟了沈砚之好几年的老兵了,打过的仗比有些三十岁的老兵还多,此刻猫着腰贴着沈砚之的脚后跟,手里攥着一把比他的手还长出半截的三八式刺刀,嘴唇抿得死紧。

一行人沿着城北的排水渠摸出了防线。

排水渠里积着半人深的泥水,臭得能把人熏晕,但这臭味恰恰掩盖了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

渠里的泥水又黏又滑,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插进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好在这声响被上游水闸的流水声盖住了大半。

走出排水渠之后,他们贴着山脚的灌木丛匍匐前进。

螺蛳岭的断崖就在前方,月光下看起来比白天更加险峻——崖壁几乎垂直于地面,岩石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只有几道裂缝里长着些倔强的灌木,根系扎在石缝里,是唯一可以借力的地方。

崖顶上隐约能看到北洋军哨兵的烟头,一明一灭,像几颗不安分的星星。

沈砚之在崖下停了片刻,抬头看着那道月光下的断崖,开始往上爬。

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指尖的皮肤很快就被锋利的岩石割破了。

他不觉得疼——山海关的冬天,徒手攀城墙比这难受一百倍,冬天的城砖又冷又硬,指甲抠进去,指甲盖底下全是冰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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