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十八(5/7)
它们移动的时候,会在纸上留下浅浅的水痕——像蜗牛爬过叶面。
你想起小时候在显微镜下看过的草履虫,也是这样成群地、盲目地、永不停歇地移动着。
只不过它们会偶尔停下来,一齐转向你。
镜子就放在桌角。
你抬眼时,镜面里自己的脸正在慢慢融化,五官顺着下巴滴落,在镜框下缘积成一小滩辨认不出形状的什么东西。
你伸手去擦,指尖触到的却是干燥的玻璃。
再看时,自己的脸又恢复了原状,只是嘴角比刚才更平了。
你重新握起笔。
墨水自己涌上了笔尖,在纸上游走。
你看着自己写下了一句你从不记得想过的话。
每个字都在纸面上微微颤动,像刚孵化的幼虫。
句号落下时,那个圆点突然涨大了数倍,其中央裂开一道竖直的缝隙——它在看你。
窗玻璃上结起了雾。
你拿手背去抹,雾下面不是夜色,是密密麻麻的、正在缓慢蠕动的笔画。
它们组不成任何文字,只是一味地扭动,偶尔会有一两个带着眼睛的偏旁从雾里凸出来,在你擦过的地方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你忽然明白这些字从来就不是你在写。
它们一直在那里,在纸浆里,在墨水瓶底,在你握笔时指缝间的阴影里。
你只是那个被选中的、负责把它们排列成能被读懂的样子的工具。
现在它们厌倦了伪装。
它们开始自己组合,自己生长,自己繁殖。
每个字都在分裂出更多的字,每个偏旁都在生出新的偏旁。
纸页快要装不下了——已经有笔画从纸边探出来,沿着桌面朝你的方向爬。
你站起来。
但你站起来的时候,脚边散落的纸页也在同时站立。
它们从各个角度对着你,每张纸上都铺满了还在蠕动的、湿润的字。
那些字的排列方式让你想起某种古老的阵法,某种用来召唤和禁锢的图案。
你终于停止了涂改。
因为你知道,不论怎样涂抹,最后都会变成它们想要的样子。
你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字里行间的那些眼睛——它们也安静地看着你。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微微翻动的窸窣声,和墨水缓缓渗进桌面的、持续不断的潮湿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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