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我在御书房里召见了老赵。

这是老赵第三次进宫。

前两次都是我让王福悄悄把他带进来的，走的是西华门的侧门，不经过任何衙门的登记。

一个工匠进紫禁城，传出去不好听——御史们又该写奏折了。

老赵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黑乎乎的脸，粗糙的手，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味。

他穿了一件新衣服，看得出来是特意换的，但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

万岁爷。

老赵跪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起来，坐。

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老赵不敢坐，站在那里搓手。

我又说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一点。

老赵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挺得笔直，像是坐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老赵，工坊现在有多少人？

我开门见山。

回万岁爷，一百一十七个。

老赵掰着手指头算，冶炼的三十二个，锻造的二十八个，火器的十九个，光学的八个，杂役的三十个。

一百一十七个人，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实说：有点吃力。

哪里吃力？

人多了，事就杂了。

老赵搓了搓手，以前就二三十个人，小老儿吼一嗓子全听见了。

现在一百多号人，分散在好几个院子里，小老儿跑一圈就得半个时辰。

有时候这边出了问题，小老儿赶过去，那边又出问题了。

顾了东顾不了西。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天冶炼那边出了个事——一个新来的学徒往炉子里加料的时候手抖了，多加了半勺石灰，一炉铁水全废了。

小老儿当时在火器那边盯着刻膛线，等赶过去的时候，铁水已经倒进模具里了。

白瞎了一炉好料。

要是小老儿在旁边盯着，这事就不会出。

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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