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来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到了。

王福把他领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洗脸。

铜盆里的水是温的，帕子拧干了擦在脸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擦完脸，把帕子扔回盆里，啪的一声溅出几滴水来。

冯伴伴，坐。

冯保没坐。

他站在御案前面，微微弯着腰，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没有穿蟒袍——来得急，没来得及换。

万岁爷这么早召老奴，可是有急事？

冯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他的眼睛很亮，盯着我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落在御案上的那摞军报上。

有件事想让你帮朕查一查。

我坐到御案后面，把赵志皋的信从暗格里取出来，递给他。

冯保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

他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就收起来了。

但我注意到他看到某个地方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志皋。

冯保把信折好，还给我，这个人，老奴知道。

隆庆二年的进士，在都察院蹲了十几年，一直升不上去。

和张四维有过节——当年张四维在吏部的时候，赵志皋的一次升迁被他给压了，理由是资历尚浅。

赵志皋记了十几年。

我点了点头。

和我猜的差不多。

信里说的这些事，你觉得可信吗？

冯保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捻什么东西——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观察过好几次了。

张四维在串联，这个老奴早就知道。

冯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串联到什么程度，老奴之前没有细查。

为什么没查？

因为……冯保斟酌了一下措辞，因为老奴以为，张四维的串联不过是文官之间的常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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