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双手捧起那锦盒，缓步回到床榻边落座。

在褚玉好奇的注视下，沈氏指尖轻抬，缓缓掀开了锦盒的盖子，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展现。

褚玉定睛一看，只见那锦盒里面，竟然是只白玉制成的矮壶。

这玉壶应是用上好的于阗玉雕琢而成，形制小巧，脂润色匀，通体素净，并非饮酒用的酒器，而是书斋里用来储水研墨的砚滴。

那玉壶静静置在一乌木底座上，在屋内烛火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如冰似雪，壶盖用朱丝绳缀着一枚玲珑圆润的玛瑙珠，恰如白雪上落了一点朱砂，单是这般看着，便觉心胸明澈，仿佛一室尘气都淡了下去。

褚玉一看，便知这玉壶并非凡物，心头微诧，当即抬眸看向沈氏，眼底满是疑惑道：“娘，这玉壶是哪里来的？

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不怪她心中疑惑，自从父亲褚攸之去世，母亲和弟弟被迫搬离褚府后，家中的贵重物件便早已散尽，莫说是这般雕琢精美的玉器，便是寻常的金银瓷器也所剩无几，所以她自然没想到，时至今日，母亲竟还能拿出这样一件瞧着便价值不菲的玉壶。

沈氏望着盒中的玉壶，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悠悠放远，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语气感慨道：“这玉壶，乃是八年前你父亲生辰时，燕王殿下亲手赠予他的贺礼。”

“什么？”褚玉豁然心惊，“此物竟然是燕王殿下所赠？”

虽然褚玉知道，父亲任国子祭酒时，曾奉诏入宫，为几位皇子讲授过课业，但那不过是几场临时授学罢了，无论是父亲自己，还是几位皇子，恐怕都不会因此觉得他对几位皇子有传道授业的恩师之谊。

毕竟他们身为皇子，自有太傅等人指点学问，想来应当不会将彼时尚且年轻的父亲放在眼里，更不必说铭记生辰，亲自赠礼了。

所以褚玉没想到，那个看起来高贵清冷、不近人情的燕王，不仅会记得父亲的生辰，还愿意将此玉壶相赠。

莫非当年那一段短暂的师生情谊，竟远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深厚？

沈氏回忆着当年的情形，继续为女儿解释道：“‘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燕王殿下素来敬佩你父亲为人正直、品性高洁，故而以此玉壶相赠，借物喻人，以此来称赞他一身坦荡磊落的君子风骨。”

“当年你父亲收到这份赠礼，爱惜得紧，从不轻易示人，只在独处书斋时，偶尔取出来把玩一番。

彼时你恰是及笄之年，正深居闺中，准备出嫁的事宜，自然无缘得见此物。”

“就连我，也是前些日子收拾屋子给亭儿暂住时，才从你父亲的遗物中翻出了这个。”

听完母亲这一番娓娓叙述，褚玉不免想到了父亲的结局，眼睫微微颤动，心底百感交集。

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

可即便是像父亲这般正直高洁、半生为国的君子，最终也还是落得了一个获罪遭贬、客死异乡的凄凉结局。

而如今，弟弟褚隽蒙冤受屈、身陷囹圄、求助无门，此等境遇，与当年的父亲何其相似？

难道这世道，当真不能容下如他们这般正直坦荡之人吗？

心绪翻涌间，褚玉忽然想起母亲方才那句“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眼底眸光一闪，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猛地抬眸看向沈氏，试探问道：“娘告诉我这些，是觉得我们可以凭借这份师生旧情，试着求助于燕王殿下吗？”

既然燕王殿下对父亲有如此高的评价，还曾经送给过父亲这般贵重的礼物，似乎足以说明，父亲在他心中的地位，远非一个寻常的教书先生那么简单。

若当真如此，在得知父亲的儿子蒙冤受屈，身陷绝境后，他或许的确会念在昔日的情分上，出手相助。

见女儿洞悉了自己心中所想，沈氏眼底闪过一抹欣慰之色，微微颔首道：“是啊，虽然时隔多年，娘也不知道燕王殿下对你父亲的情谊还剩下几分，但眼下既然已经别无他法，便只好放手一试了。”

“这些日子，你四处奔走，着实辛苦，明日便好好歇息吧，这次便由娘亲自去燕王府一趟，请燕王殿下出手帮忙救你弟弟。”

沈氏宁可豁出去这张老脸，亲自登门去求人，也绝不肯让女儿沦为那见不得光的外室，用余生去换儿子的一线生机。

听到母亲竟然打算亲自去燕王府求情，褚玉心头一紧，连忙摇头劝阻道：“娘，你身子不好，如何能做这种事？

何况娘也有许多年不曾见过燕王殿下了，对他如今的行事作风都不是很了解，不如……还是让我去吧！”

为了说服母亲答应让自己去求容瑾，褚玉稍作停顿，只得坦白了二人近期的几次交集。

“不瞒娘说，此前我前往河间为外祖母祝寿，途径清河时，就曾偶遇过燕王殿下，得到过他的帮助，还有前些日子宫中设宴，女儿在席间也曾与他打过照面，寒暄过几句，所以此事由我出面登门求情，反倒更合适一些。”

为了不让母亲担心，褚玉刻意隐去了容瑾曾经带兵闯入匪寨营救自己的经历，只挑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向母亲证明自己与容瑾有过几次交集，并非全然生疏。

听完褚玉的这番话，沈氏不由得面色一怔。

她怎么都没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女儿竟然已经和燕王殿下有过不只一次的交集了。

且看女儿的反应，燕王殿下似乎也并未将当初求娶女儿遭拒的事情放在心上，更没有因为夫君的离世便疏离了他们褚家的人。

如此看来，燕王这条门路，似乎值得一试。

沈氏沉吟良久，内心反复权衡了一番，终于认可了褚玉的提议，双手托着方装着玉壶的锦盒，小心翼翼地递至褚玉手中，神色郑重道：“既如此，那这玉壶，便交给你保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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