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莲站在建国门外法兰西共和国驻华大使馆的后厨传菜口，手指轻轻抚平蓝布褂子的衣角。

五天前公公在院子里撂下的那句话，这会儿还贴在她耳根子后头烫着。

她把一头黑发扎得利利索索，连半根碎发都没漏出来。

后厨里亮着明晃晃的白炽灯，一排排不锈钢操作台擦得反光。

半个钟头前刚进门那会儿，使馆随行的年轻翻译小周看着这满屋子洋厨具，手心里全是冷汗。

中餐讲究猛火大铁锅，这西式灶台全是平底煎盘和烤炉，连个聚火的灶眼都找不着！

小周当时脚底板都发凉。

这是大使先生私人请的客，坐上席的全是使馆一等秘书、武官和参赞，要是第一道菜砸了锅，他这礼宾司的差事也就干到头了。

可那个穿旧蓝布中山装的老兵，进门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陈大炮绕着灶台走了一圈，粗糙的大手咔哒咔哒拧动旋钮，直接把西式大烤炉的温控调到最低一档，改成了现成的保温柜。

紧接着他从墙角架子上拎出一口尺半宽的厚底铸铁平底锅，架在最大号的煤气火圈上。

半个钟头。

整座西式后厨硬生生被他盘活成了自家的灶房。

“玉莲，端上去。”

陈大炮抄起汤勺，把砂锅里滚着的鱼骨粥盛进十二只白瓷碗里，搁上托盘。

粥是凌晨四点在莲花胡同起的锅。

南麂岛军卡运来的杂鱼骨头砸得粉碎，在大砂锅里熬了足足两个时辰，滤掉骨渣，再下昌平今年的新米。

米粒早已经化在了奶白色的鱼汤里，稠得把白瓷调羹往里头一插，勺柄立得笔直。

碗面上撒着细如发丝的嫩姜和翠绿的葱花，热气裹着一股子海鱼特有的鲜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林玉莲稳稳托起木托盘，迈步走出传菜口，推开了餐厅的雕花木门。

长条形的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刀叉在水晶吊灯底下闪着冷光。

主位上坐着法国驻华大使保罗先生，五十上下，灰蓝色的眼珠子，鼻梁高挺。

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国年轻女人端着一托盘白瓷碗进来，保罗先生两条浓眉往中间拧了拧。

他在巴黎和伦敦吃过不少高级中餐馆，上来头道菜要么是精雕细琢的拼盘，要么是名贵的燕窝鱼翅。

这一碗白糊糊的东西算怎么回事？

法兰西人餐桌上只有浓汤，从来不喝这种煮烂的米糊。

坐在下首的商务参赞身体往后靠了靠，拿餐巾按了按嘴角，眼底掠过一抹失望。

前几天文化参赞把那个中国厨子吹到了天上，说什么石花菜胶冻赢过了巴黎最好的甜品师，合着今天把大伙儿叫来，就为了喝一碗穷人果腹的稀饭？

林玉莲把白瓷碗一一摆在众人面前的骨瓷底盘上，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

翻译小周喉结滚了滚，赶紧上前一步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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