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京市来信只有薄薄一张纸，是顾长宁报平安的。

她说学校好大，宿舍里住了六个人，她的上铺是个东北姑娘，夜里打呼噜震天响，但人极好，分了半块月饼给她。

又说师范学院东门外的糖炒栗子香得走不动道，她买了一斤，吃了整整一天，嘴角都烫出了泡。

陆淑云把信念给全家听，念到栗子那段，周月琴笑着骂：“这孩子，嘴比腿快。”

顾长风听了也笑。

那几天他的康复训练进入了平台期，练得很苦，进展却慢下来。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肌肉和神经都要适应新的节奏，急不得。

可顾长风明显有些焦躁。

麦穗每天扶他在走廊里练习，那段走廊他已经能走一个半来回了，可多走几步，右腿就开始打颤。

麦穗数着步子，到颤的时候就喊停。

顾长风不乐意，说：“我能走。”麦穗说：“我知道你能。

可你得听腿的。”顾长风皱眉：“我要是听腿的，这会儿还躺在床上。”麦穗也不恼，把助行器往旁边一挪，说：“那你走，我不扶你。”顾长风真就自己往前迈了一步，脚踝一软，差点跪下去。

麦穗眼疾手快抄住他胳膊，把他兜回来。

两个人都喘了口气。

半晌，顾长风闷声说：“对不起。”麦穗说：“你跟我道歉做什么。

你又不欠我什么。”顾长风抬头看她。

麦穗笑着，额头上也有细汗，说：“你再急，我也不扶了。”顾长风听出她话里有话——不是不扶他走，是不扶他急。

他没再犟，老老实实坐下歇了十分钟。

到了九月中旬，麦穗收到了京市医学院的正式通知，同意她延迟至十月底报到。

周月琴把那张通知纸看了又看，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红章，说：“穗儿，你还有一个月了。”麦穗应了一声。

她算过日子，国庆前后走，正好能赶上十月中旬的课。

她没跟顾长风细说，可顾长风自己注意到了床头柜上翻开的日历，十号那天被麦穗用铅笔圈了个小圈。

他什么也没问，只从那天起，康复训练的时间表又多了一刻钟。

秋分那天，陆淑云包了饺子。

她把饺子送到医院来，麦穗接的，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话。

陆淑云说：“孩子想你了，天天念叨妈妈。”麦穗鼻子一酸，问：“妈，他乖不乖？”陆淑云说：“乖，就是夜里醒了喊你。

我哄哄就又睡了。”麦穗低下头。

陆淑云把食盒递给她，说：“你安心。

家里有我呢。

你爸和你婆婆都在，还能亏了孩子？”麦穗说：“我知道。”陆淑云拍拍她手背，走了。

晚上麦穗把饺子端给顾长风。

顾长风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忽然说：“麦穗，我们孩子多大了？”麦穗一愣：“两岁半了，怎么？”顾长风说：“两岁半，再有半年就能上幼儿园了。”麦穗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真快，都要上幼儿园了。”顾长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他只是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然后他说：“明天我走三趟。”麦穗纠正他：“走两趟。”顾长风说：“两趟半。”两个人对视，麦穗先笑了，说：“行，两趟半。”

秋意一天比一天浓。

病房窗外的梧桐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焦，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麦穗每天来往医院和家里的那条路，被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顾长风的腿在十月初有了明显的起色。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