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法司大堂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洞开。

堂上明镜高悬，堂下青砖地已经洒水清扫过。

薛贞穿着绯色官袍从后堂走出，在公案后坐下。

大理寺左少卿坐在左侧，左佥都御史王绍徽坐在右侧，两旁的书吏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依次铺开。

堂下，十二名狱卒押着六道人影从侧门进来。

周朝瑞走在最前面，新换的囚衣还算齐整，袁化中跟在他身后，半低着头。

杨涟，左光斗，被一路套枷赶来，人也不似人。

顾大章走在最后，步子拖沓，面色灰白，眼神散乱。

六人跪在堂下的砖地上，镣铐碰撞，发出哗啦一声响。

薛贞拍了一下惊堂木，在大堂里回响：“革犯顾大章，当日锦衣卫所取供词，你可认罪？

“

顾大章跪在地上，抬起目光看了薛贞一眼，开了口，“革员大章，在北镇抚司关押，每日受刑。

夹棍、烙铁、鞭笞，轮流加身。

初时还问话，后面便不再问了，只问签不签。

下官曾昏厥三次，醒来时手指已不能屈伸。

供状上那些字，下官不曾写过一句，不曾读过一字。

他们捉了我的手，蘸了墨，按在纸上……大章实不知其上写了什么。

“

他说着，把双手举了起来。

堂上众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十指肿胀发紫，指甲脱落大半，指节变形弯曲。

堂上狱卒衙役当即认出，那是被东西反复挤压碾过。

顾大章的声音哑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革员大章……不认。

“

说完，伏下身去。

额头抵着青砖地，肩背微微起伏，没有再抬头。

只有轻声泣语。

堂上安静了片刻。

大理寺左少卿侧过头，在案上记了几笔。

王绍徽端坐在右侧，面色如常，目光落在公案前的虚空处。

薛贞坐在公案后面，等顾大章说完，又等了几息，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才开口。

声音冷冽：“顾大章，本官问你，方才所言，是否有凭据？

可有人证？

可有物证？

镇抚司奉旨勘问、当堂签押即为定案，法司只核卷宗，不重当庭口诉。”

顾大章伏在地上，没有抬头：“薛部堂，若派人去查验下官身上的伤，便是凭据。

下官身上的疤痕，每一道都能对应一种刑具。

“

薛贞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翻开案上那叠卷宗，目光落在供状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本官问你，招供之时，你亲笔签押，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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