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街口那边，动静却稀稀落落。

从巳时等到午时，最先过来的都是些街边小布庄、杂粮行的伙计，挑着小担子，最多三五百两银子，撂下就匆匆走，连头都不敢抬。

那些真正握着城内银根的大钱庄、大牙行，竟连个掌柜的影子都没见着，只打发个小跑堂的过来赔笑，说 “柜上正凑着，即刻就到”，左等右等，连个银锭的影子都不见。

这帮商人的算盘，郭广心里透亮。

他们都在观望。

既怕兵变闹起来砸了铺子、杀人越货，又怕官府这张借条打了白条，日后赖账。

左右都怕，便拖着、挨着、耗着，想等局势自己定了。

可士兵们等不起。

底下的人群渐渐又鼓噪起来，谯楼上的张正朝也探出身来，“郭兵备！

弟兄们的耐心有限！

别让咱们自己动手去取！”

这话一出，底下轰然应和，数千人的声浪撞在城墙上，嗡嗡作响。

几个性急的士兵已经攥着刀，就等上头一句话，就要冲进城里挨家挨户地抢了。

郭广心里咯噔一抽。

真让士兵自己动手，那性质就全变了。

闹饷还是谋逆，就差这一步。

真要是士兵劫掠全城，杀了商户，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朝廷必然发大军围剿，包括他，谁都活不了。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转头，冲着身后的把总一挥手，“你带两队弟兄，跟着我署里的四个吏目，分头去裕丰、恒泰那八家大号。

记住了 ——是兵备道衙门借饷，有这张盖了关防大印的借条为凭，秋粮抵岸之日，本息一分不少，一并归还。”

他想了想，知道光是话没用，补了半句，“把刀都亮出来，架在铺子门口。

今日日落之前，每家先缴一半。

误了事，军法从事。”

“喏！” 把总一抱拳，转身一挥手，两百名士兵 “唰” 地拔出腰刀，刀身在正午的日光里亮成一片。

四个持着借条的吏目在前引路，分成四队，踩着咚咚的脚步，往城内各大商号去了。

刀光晃过街巷，原本还紧闭着的铺门，吱呀一声接一声地开了条缝。

掌柜们扒着门缝往外看，见是兵备道的吏目领着兵来。

而后面那成群的士兵，明晃晃的刀就提在手中，直接指着门户，哪还敢说半个 “不” 字？

可心里终究存着侥幸，吩咐伙计先搬个三五百两应付，能拖就拖几日， 或许事情就这么平了，也或许马上就会有兵来平乱。

可这次，他们真拖不过去。

当天夜里，零零散散凑上来的银子，才一万多两。

加上官库原有的两万两，还差四万。

谯楼上的毕自肃，就这么被绑了一天，郭广求情说先松绑移到城下厢房看管，张正朝没答应，只让人给了点水和干粮。

第二天，郭广又加了人手。

他下令把兵备道的借条，用浆糊刷在每家商号的大门上，朱红的大印明晃晃的。

路过的百姓都能看见 ——“兵备道为补军饷，借银若干，秋后清偿”。

等于把这事捅到了明面上，商户再想装穷推诿，就是当着全城人的面，欠着军饷不借。

这招比刀狠。

真扣上一个 “吝惜军饷、激变士兵” 的帽子，兵变的责任就能推一半到他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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