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八月，武昌城。

湖广布政司右参政的任命下达，等胡公胄来交接之后，吴维东便溯江而上到了省城。

头几日按着官场规矩，巡抚衙门、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一一投帖拜谒，属官禀见、同僚赴宴，足足应酬了五六日，直忙得脚不沾地。

待到面上的公事都走了过场，他才拣了个暮夜，备了份厚礼，悄悄往按察司副使熊秉谦的私宅而来。

熊秉谦是他在荆州府的老上司，六年前便是从荆州知府任上升迁湖广布政司参政，一路转迁到如今的按察副使。

吴维东此番接旨升任布政司参政，恰恰走的是熊秉谦当年升职的老路。

而六年过去，熊秉谦却从左参政的从三品掉到了按察使司副使的正四品。

若按品级，如今吴维东还比熊秉谦高了半级。

可实际，等熊秉谦在任上历练完，就是一个兼具民政、司法、监察的重要官员，下一步便是一省大员的按察使或者布政使。

熊秉谦穿着清爽的素绸便服在书房接见了他。

吴维东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态度恭谨到了十分。

他今日来，不只是叙旧，更是存了攀附倚靠的心思——熊秉谦在湖广官场浸淫多年，根基深厚，又是自己前辈，有他帮衬，未来的路才能走得稳。

待奉茶落座，熊秉谦捻着颔下灰白的胡须，看着吴维东笑意盈盈，“仲持，你此番能从荆州知府任上拔擢上来，也可算一场奇遇了。

若不是惠王之故，按你举人出身，在荆州正四品任上熬满九年考满，再转其他知府兜圈子，才是常例。”

吴维东闻言连忙欠身，脸上也是难以言说的感慨。

他是举人出身，也是寻常人家，其中甘苦只有自己最清楚。

中举那日报喜人登门，看似是一步登天，可背后的花销像流水似的：谢礼、开贺筵席、置备车马、拜谒座师同乡，哪一样都少不得银子，堪堪把那点家底耗去大半。

更别说后来在京候选的那几年，京师米珠薪贵，食宿应酬无一不费，为了等一个实缺，家中反倒欠下不少外债。

要是再耗着考进士，三年又三年，更是没个尽头。

他当初谋着当官，本就想着能补补亏空，从没敢想过能升上省司的三品参政。

“下官心中时常感念恩台与殿下的照拂。” 吴维东态度很是恳切，“只是内里的关节，还望老上司指点。”

他这般的举人官员还有一个很大缺点，就是消息来源单薄。

不像那些进士官员，他们有同乡同试等名头来结伴，举人官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是被进士官员排斥的对象。

熊秉谦却不直接答，示意他喝一口茶后，才悠悠说道：“年初朝廷下旨问责惠藩海贸的事，你在荆州，可知道惠王回了什么？”

吴维东摇了摇头：“下官不曾知晓。”

“奏疏被皇上留中了。” 熊秉谦握拳的指节叩了叩扶手，“殿下那封奏疏，辩的是祖制与旧例。”

初听这两词，吴维东也知晓其厉害。

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讶：“难道是周长史拟的稿？

周长史一向是老学究性子，只懂按例办事，竟能想出这等说法？”

熊秉谦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周维垣一个礼部老学究，哪有这等担当和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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