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懋话音方落，朱由检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还没等其他人附和，班列中却有人抢先步出一人，执笏躬身，袍角扫过金砖，声音清亮：“臣陕西道御史范复粹，有言陈驿递裁汰事。”

朱由检正想到兴头上，见有人要凑上来说，便抬了抬手，“范御史也有想法， 那便奏来。”

范复粹见皇帝神色，也知道皇帝肯定是对省银子一事起了兴趣，倒也没有硬顶，先顺着刘懋的方向定了调：“臣非谓驿递不当整。

驿递滥冒、勘合私借，其弊积年，毛羽健前疏已备言之，陛下下旨厘剔，正本清源，臣深以为是。”

说完前意，话锋一转，却落到陕西的实处：“然臣以为，裁之不可过激，尤不可一概而论。

秦晋连岁荒旱，赤地千里，民无恒产，无以为生。

驿站驿卒、水夫、扛夫，多是本地精壮无田之人，全家老小皆仰此一份工食银糊口。

老弱负粮，精壮走马，虽劳碌而得不死。

今骤然裁撤十之六七，数千人一朝失业，官府既无赈济，又不安插，老弱转死沟壑，精壮者无以为生，不为流民则为盗寇。”

他常年接触地方实情，最清楚秦晋底层的生存逻辑。

西北土地贫瘠，天灾连年，大量青壮年无田可种，全靠在驿站当驿卒、扛挑夫、赶驿马糊口，驿递在陕西的本质是官府给底层壮丁留的一条活路。

他抬眼望向御座，语气沉重：“眼前岁省数十万两，似是节流；他日地方蜂起，剿抚所费，岂止数十万、数百万？

此乃剜肉补疮，顾眼前而遗后患。

臣请暂缓通裁，先核冲僻：冲要驿路分毫不动，僻驿冗员徐徐清厘；所裁之人，或补入边军，或拨充巡检，务使不致流离失所，免生肘腋之患。”

他说得恳切，殿内西北籍官员纷纷低声附和。

而朱由检听完，原本翘起的嘴角已经压了下去。

这时驿站主管部门，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也站出请奏，朱由检神情不悦憋出一个字：“说。”

郎中躬着身头也不抬，“驿递有冲僻之分，京陕干线、辽东急递的冲驿，本就驿马不足、差役繁忙；偏远僻驿才是冗员空饷的重灾区。

今按比例一刀切裁撤，地方官为凑指标，必然先裁冲驿的实缺，留着僻驿的虚额。

到头来，真正要保的军情干线运力瘫痪，该裁的冗滥反倒没动多少，反倒贻误军机、败坏驿政。”

又是一个反对的，朱由检脸色更阴沉。

毛羽健前疏痛陈弊端时，朝野一片叫好。

而刘懋是把 “整顿” 落地成 “裁撤”，就有人出来反对。

三边杨鹤催饷、辽东关宁欠饷，户部天天喊穷，现在有个能立刻挤出几十万两的法子，这些人就还空言“民生”“长远”，但又拿不出既不裁驿、又能凑出几十万军饷的法子。

朱由检冷脸还没表态，刘懋再度躬身，斩钉截铁立下军令状： “边事旦夕可危，饷银一日不可缓。

若因循守旧、怕这怕那，边军饥哗，其祸更速！

臣愿立军令状：裁驿之后，若有驿卒聚乱、贻误军机，臣愿领全责。

当此之时，救边为先，余者皆可徐图。”

刘懋话音落下，殿中群臣登时成了两派，赞成与反对之声此起彼伏，然反对之声终究是弱于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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