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全家的厨房，宽大。

这是早年兄弟未分家时修建的大厨房、木质大梁、宽大灶台，比起张德明后来分家后修得的狭小偏屋，规格足足大出一倍不止。

当年分家偏心至极，老一辈秉持重男长房的老旧观念，认定张德全多子、根基稳固，直接把最好的正屋、大院、宽厨尽数分给了生了四个儿子的张德全。

此刻宽敞的土灶大锅内，清水滚滚翻涌、咕嘟冒泡，一锅泥鳅、黄鳝在沸水里上下翻腾，没有半点油、没有半粒盐巴、没有一片葱姜去腥。

纯粹白水闷煮，将河沟野货自带的土腥、泥臭、草涩味道彻底逼出，一股股刺鼻恶臭疯狂扩散，灌满整间厨房，顺着门缝、窗缝飘满整个院坝，呛得人头皮发紧、胃里翻涌。

屋内燃着柴火，灶膛里干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得墙面黑渍忽明忽暗，闷热的空气混杂着极致腥臭，膈应得人喘不过气。

张德全最小的儿子张东来，还是七岁的孩童，一身崭新的劳动布短褂，是家里独宠的小幺儿，性子骄纵蛮横、贪心自私。

他放学刚进门，随手把书包狠狠甩在地上，书包上立即沾满尘土。

人小鬼大的他，立马搬起一条厚重的长条木凳，噔噔噔踩上去，扒着灶台边探头探脑，皱着小脸一脸嫌恶，大声嚷嚷：“妈！

这什么味道？

臭得跟猪屎一样！

太恶心了！”

站在灶台边烧火、年岁稍长的张东荣，正是家中老大，常年在家干活、受尽磋磨，性格粗暴。

闻言抬手就在弟弟脑门上敲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没好气斥道：“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睁大眼看清楚！

锅里全是泥鳅、黄鳝！”

他日日在家操劳，早就看透父母偏心，好事永远轮不到他，脏活累活全是他的，心里积攒满了怨气。

这一记脑瓜崩刚落下，正在挥着铁锅铲搅动沸水的王建梅瞬间炸毛！

她猛地扭头，双目圆瞪、满脸凶悍，锅铲重重拍在锅沿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巨响，对着张东荣厉声嘶吼：“你找死是不是！

敢随便打你弟弟？”

“你弟弟是咱们家唯一认真读书的读书人！

是将来跳出农门的苗子！

你把他脑袋打笨了、打坏了，他以后读不了书，这辈子你养他、供他一辈子吗？

！”

尖酸刻薄的怒骂响彻厨房。

训斥完大儿子，王建梅立马换了一副宠溺笑脸，转头温柔看向小儿子张东来，语气瞬间温柔百倍，刻意教唆撺掇：“我的乖儿子，别理你哥粗手粗脚的。

你在学校好好读书，长点眼力见！”

“等会儿你爹过来，你主动去问！

问问你爹，进城是不是给你买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了！”

八五年的乡下，物资紧缺，一件新衣裳、一个新布书包，都是小孩子可望不可求的稀罕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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