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出头，秋日的日头斜斜压在西山头，金黄余晖洒遍张家湾的黄泥土路。

乡间土路被村民连日踩踏，踩出一条硬实的光面小路，区别于两旁泥泞杂草。

满身酒气的王明远，推着二八加重自行车，车身上还沾着早上的泥点，浑身疲惫不堪，勉强稳住车龙头，晕晕乎乎赶着两头肥猪，慢悠悠折返老张家院落。

一路晚风萧瑟，酒意翻涌，疲惫缠骨。

张德明紧随一旁，看着他醺醺欲醉的模样，心底暗自担忧，忍不住开口叮嘱：“王哥，少喝点酒，酒后容易误事，咱们现在正是起步最关键的时候，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张德明心里憋着一句后世人人皆知的“喝酒不开车”，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八五年的乡下，根本没有这套说法，贸然说出只会显得怪异突兀、惊世骇俗，无人能懂。

“没事，我心里有数！”

王明远摆了摆手，酒气上头，眼底带着久经世事的粗放洒脱。

“明天照旧，凌晨两点准时起身杀猪备货，到点我直接过来喊你，绝不耽误半点生意！”

话音落尽，他不再多留，调转车头，顺着村民踩实的干净路面，摇摇晃晃推着车，朝着隔壁村自家院落走去。

刚踏进自家院门，一股压抑凝滞的气氛扑面而来。

肖珍珍板着一张冷脸，斜靠坐在堂屋门槛上，双手抱胸、眉眼带怨、满脸戾气，摆明了专门在这里等他回来。

堂屋内，王明远的老母亲端坐木凳，穿着洗得泛白的蓝色土布褂子，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看见儿子满身酒气、颓废憔悴的模样，老太太率先开口，语气沉郁，满是老生常谈的规劝：

“明远，你跟珍珍两口子的事，我都听说了。”

“夫妻过日子，本就该和和睦睦、互相包容，哪有一吵架就决裂、置气分家的道理？”

王明远默不作声，随手支起二八自行车，车轱辘落地发出轻微的哐当声响。

他连日熬夜杀猪、奔波进城、夫妻决裂闹心，整整两天两夜未曾合过一次安稳觉，双眼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大瓢，弯腰咕咚咕咚狂灌一通凉水。

冰冷的井水入喉，压不住心底的燥热憋屈，更压不住满心寒凉。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老太太看着他这副颓废沉默、油盐不进的模样，忍不住叹气连连，恨铁不成钢地数落起来。

“你就是太实心眼、太讲义气！

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你掏心掏肺把张德明当生死兄弟，可人家呢？

早就暗地里安排自己人入局了！”

“张家村早就传遍了，那个叫张德平的，秧田一插完，立马就去你铺子里搭手干活，摆明了就是顶替你的位置！”

老太太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越发郑重：

“你好好擦亮眼睛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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