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酒过三巡，王明远借着热闹氛围，将张德明打算广招乡邻入伙、批量批发猪肉、搭建零售渠道的全盘布局，一五一十说给了妻子肖珍珍听。

果不其然，肖珍珍听完当场眉头紧锁、连连摇头，打心底里坚决不同意。

她心思细腻谨慎，守着小户人家的务实想法，眼界贴合当下多数农妇的认知：自家手握合法屠宰的硬资质，起早贪黑杀猪收肉，辛苦赚来的血汗利润，凭什么拆分出去让外人轻松赚钱？

在她看来，张德明这套布局纯属自损利益、为人作嫁，大头利润全被下游摆摊零售的人赚走，他们忙活操劳反倒只剩微薄薄利，怎么算都划不来。

面对肖珍珍的顾虑，张德明不慌不忙、条理清晰，结合白天市场实况透彻分析，字字戳中行业核心逻辑。

“嫂子，你只看见了别人赚零售的小钱，没看见我们稳赚的大钱。”

“今天中午咱们剩的尾货肉，整个西门市场摊贩都在抢着兜底清货，你也亲眼看见了。

散户单打独斗，最怕压货滞销、损耗亏本，越到傍晚清货，价格压得越低、风险越大。”

“可我们不一样！

我们手握源头货源、独家合法手续，只要拉起一支稳定的零售队伍，所有人都从我们这里批量拿货，风险他们担、销路他们跑，我们稳赚加工费和批量差价，稳赚不赔！”

超前的生意思维、稳扎稳打的布局逻辑，层层拆解下来，让固执谨慎的肖珍珍渐渐松动。

她心里依旧存着几分顾虑，却不再强硬反对，最终半推半就，默认了两人的规划。

一顿饭在和睦坦诚的氛围中落幕，彻底打消了合伙的内部分歧。

张德明婉拒了王明远后续的酒局挽留，带着彻底放下心结的妻女，辞别两口子，转身直奔县城最繁华的中心——国营百货大楼。

张家村距离县城不过三十多里地，不算遥远，可在交通闭塞、思想守旧的1985年，这片土地的桎梏牢牢困住了无数乡民。

村里足足八成的村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困在几亩薄田之上，从未踏过县城一步；还有五成的人，终其一生，最远只到过镇上赶集，连外面的大千世界半点无缘得见。

秦秀英性子本就温顺内向、腼腆怯懦，一辈子扎根乡村、操劳家事，从未见过县城的繁华景致。

今日若非丈夫一路陪护、全程撑腰，她连踏进城里的勇气都没有。

身旁的张东英更是如此，小小年纪承袭了母亲温柔胆小的性子，历经前日炼狱般的劫难，心底的怯懦与自卑更是刻入骨髓。

母女二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秦秀英穿着藏青土布褂子、松紧布旧裤子，脚上是手工纳的黑布鞋；张东英一身碎花小布衣，裤脚磨得微微发白，站在人来人往的县城街头，与往来衣着光鲜的城里人形成刺眼的反差。

一路行至国营百货大楼，恢弘的二层楼房、整齐的玻璃橱窗、琳琅满目的各色商品、川流不息的人群，瞬间彻底震撼了母女二人。

八十年代的国营百货大楼，是整个县城最顶尖、最繁华的地标。

亮堂的白炽灯、整齐的木质柜台、分区摆放的布匹、鞋袜、糖果、文具、日用品，样样都是乡下见不到的新鲜物件。

往来的城里人，男士穿着挺括的中山装、的确良衬衫，女士穿着碎花连衣裙、新式翻领褂子，衣着干净光鲜、举止从容松弛，哪怕闲逛无事，也透着乡下人没有的底气与自在。

反观自己一身陈旧布衣、满身乡土气息，母女二人下意识局促起来。

秦秀英走路小心翼翼，不断侧身避让往来行人，眼神躲闪，看任何商品都只敢远远打量，生怕触碰弄坏、生怕被人嫌弃土气，骨子里的自卑根深蒂固。

年幼的张东英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小脑袋微微低垂，怯生生不敢抬头看人，一举一动都复刻了母亲的拘谨与怯懦。

看着妻女卑微怯懦的模样，张德明心底酸涩又愧疚，两世的亏欠、前世的遗憾、今生的弥补，尽数翻涌心头。

他放缓脚步，放柔嗓音，伸手轻轻护住妻女，字字温柔却底气十足，耐心开导。

“放开胆子，大大方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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