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么扯过他爹的袖子。

那时候他爹还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戴帽子，不用低头做人。

有一回他爹外出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小块冰糖，黄黄的，硬硬的，塞进他嘴里。

他含了一整天，舍不得咽，含到最后，糖没了，嘴里那股甜味还在。

后来他爹死了。

再后来，他娶了人人都不敢娶的张妙可，张妙可漂亮，庄上的人说他走了桃花运，再后来，就有了女儿雨烟和儿子戴磊。

“爸？”戴磊又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听见没？

弹壳，一个就行。”

戴恒六抬起头，看着儿子。

儿子瘦，脸上的肉不多，颧骨有点凸。

可那双眼睛亮，亮得跟两盏小灯似的，里头装满了期待。

他张了张嘴，想说“有”，想说“行”，想说“等爸值夜回来就给你弄”。

可他知道，他说不出口。

他没枪。

他连枪都没摸过，上哪儿弄弹壳去？

“吃饭。”张妙可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正好把那股子沉默敲碎，“面都坨了。”

戴磊没动，还仰着脸看他爹。

“爸……”

“吃饭。”这回是戴恒六说的。

他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背对着他们。

戴磊站在那儿，看看他爹的背影，又看看他娘。

张妙可低着头吃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戴雨烟也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有几根。

屋子里静下来。

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戴磊端着碗，慢慢走回自己那根条凳边上，坐下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却没吃。

他就那么坐着，眼睛还盯着他爹的后背。

盯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这回声音小了些，不像刚才那么亮了。

“爸，你是不是……没枪？”

戴恒六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

“枪不枪的，”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头传出来，“你惦记这个干啥？”

戴磊没应声。

他低下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戳一下，戳一下，把面戳出好几个洞。

张妙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戴恒六一眼。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挨着戴恒六站着，戴恒六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灭的。

那双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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