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枪响从东边传过来的时候，王守田正做梦。

梦里头他在河滩上走，河水清清亮亮的，里头有鱼，一摆一摆地游。

他想伸手去捞，手刚伸进水里，摸到了张妙可面前的柔软。

“砰！”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被子滑下去，凉气一下子钻进被窝，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愣愣地坐在黑暗里，耳朵嗡嗡响，心砰砰跳，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咋了？”张妙可也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有点抖，“啥响了？”

他没吭声，竖着耳朵听。

外头静得很。

静得不正常。

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传过来——狗叫，远远的，先是东边一条，接着西边也响起来，一条接一条，叫成一片。

“是枪声。”他说，嗓子发紧，“东边，大队部那边。”

张妙可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甲掐进他肉里，掐得生疼。

她没说话，可他觉着她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子。

“今晚是……”她开了口，又停住。

他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今晚是啥日子。

戴恒六值夜，跟他一班的是二牛。

枪响了，在东边，那个方向正是大队部。

他忽然觉着后背发凉。

那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爬过脊梁，爬到后脑勺，爬得他头皮发麻。

“你别动。”他说，掀开被子下了炕。

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地面冰得他一哆嗦。

他摸黑找到裤子，往腿上套，手抖得厉害，套了两回才套进去。

又摸棉袄，摸着了，往身上一披，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

“守田。”张妙可在后头叫了一声。

他停住脚。

“你……”

她没往下说。

他知道她想说啥。

她想说，你小心点儿。

她想说，可别是恒六出啥事了。

她想说，要是……要是他知道了啥……

她啥也没说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回头。

“把门插上。”他说，“谁来也别开。”

说完推开门，走进黑夜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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