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窗户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但寒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屋内打着旋。

沈若晞把能盖的东西都压在了身上，两人挤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她的手指冻得通红，翻书时都有些僵硬，却依然舍不得放下那本己经翻得卷了边的《红楼梦》。

赵清欢侧过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轻声问：“若晞，你不冷吗？”

“冷啊。”沈若晞头也不抬，呵出一口白气，“但心里暖和。”

她知道赵清欢不明白。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年代，在这个动辄得咎的地方，这些书是她唯一的精神避难所。

只有在那些文字构建的世界里，她才能暂时忘记现实的严寒与不堪。

青石山的冬天，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冷些，也给一年到头都忙着的社员有了休息时间，不过女人的休息时间不像知青们那样清闲，看看书打发时光，而是还做不完的针线活，一家老少的衣服，全靠双手缝制。

关键都是旧衣服，要拆拆洗洗，大改小，一件衣服老大三年，老二三年，轮到老三穿了，基本上旧得不成样子了，缝缝补补又三年。

王清音的棉袄棉裤都是新做的，杜梅觉得女儿大了，得穿体面些，而江砚白则还是穿了两三年的旧棉袄，有点短了，妈妈又给他接了两段，关键是布的颜色还不大一样，虽然很旧，不过很干净，大冬天的，他也只穿一条薄薄的衬裤和一条单裤，一早在老柳树下等王清音时，一起去上学，他感觉很冷，不停的搓着手，来回走动，天还没亮，王清音远远的看着一个人影，她知道砚白在等她。

王清音早上起来，外面的西北风呜呜的吹，地上还有一层厚厚的雪，她感觉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一想到江砚白身上那件薄棉袄，她就感觉自己也冷，她打开一本旧书，书里夹着她爸爸平时给她的零用钱，一数，竟然有五块多钱，她算了一下，这钱足够江砚白买条厚一点的衬裤，她想给江砚白，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她怕首接给他，江砚白不要，想了好一会，才把钱包好，放到口袋里。

王清音小跑着过去，在熹微的晨光里看清了他冻得发白的脸，以及那身洗得发薄、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袄。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等很久了吧？”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江砚白停下跺脚的动作，转过身来，对她笑了笑，呵出的白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没，刚来一会儿。

我们走吧，再迟又要迟到了。”

他说着就要去接她肩上并不沉重的书包。

王清音却没有动。

她把手伸进自己那件厚实暖和的新棉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仔细的小包。

手帕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

她解开系着的结，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币和几枚硬币。

“这个给你，”她把钱递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拿去添件新棉袄，或者买条厚实点的衬裤。

这天太冷了，你穿这样不行。”

江砚白愣住了，看着那叠显然是积攒了很久的钱，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窘迫和固执。

他猛地后退了半步，把手背到身后，连连摇头：“不，清音，我不能要。

你自己留着，你女孩子家才该穿得暖和些。

我习惯了，再说了，我们男孩火力强，本来就不怕冷，真的，一点都不冷。”

他那句“习惯了”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王清音的心上。

她知道这“习惯”背后是多少年默默忍受的寒冷。

“你都在打哆嗦，还说不冷？”王清音的语气急切起来，往前一步，执拗地把钱往他手里塞，“拿着！

这是我省下来的，不是家里给的。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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