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江砚白果然说到做到。

以前是他坐在院子里等，等清音来，等那条土路的尽头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现在不等了，他成了往王家跑的那个人。

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有时候一天跑两趟，跑得那条土路上的脚印都密了一层。

他以前来的时间掐得很准，都是等杜梅上工之后。

夏天天热，早上六点出门就下地干活，中午十点半收工。

下午三点出工，晚上六点半多才回来，王守田天天在大队部，有时中午都不回来吃饭，中间这两段时间家里就清音和清阳姐弟俩。

但还是不时的遇到杜梅和王守田。

现在他不看时间了，反而很少遇到清音的爸妈，清音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他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的湿衣服差点没拿住。

“你怎么又来了？”她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却藏不住，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你不是说我一天来三回吗？”江砚白靠在院门上，双手插兜，一副理首气壮的样子，“这才第一回。”

清音被他噎了一下，把湿衣服抖开，搭在绳子上，一边拉平衣角一边说：“我那是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你说的话，我都当真。”

这话说得不重，但清音听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脸也红了，但不是一下子红的，像墨滴进清水里，一点一点地晕开。

她没接话，低头从洗衣盆里又捞起一件衣服，抖开，搭上，拉平，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像是在用速度掩饰什么。

清阳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江砚白，又看了一眼他姐，眼珠子转了转，回头抓起桌上的一本书，跑到清音面前：“姐，作业写好了，你检查一下。”

清音低头看了一眼，她刚要说话，清阳就把作业本往江砚白手里一塞：“江老师，你帮我改，我姐不细心。”

说完不等两个人反应，一溜烟跑出了院门，跑得比兔子还快，院门外的土路上传来他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清音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还捏着一只湿袜子，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啥意思？

跑得倒快。”

江砚白翻了翻清阳的作业本，前面的题做了大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正确率不低，看得出来脑子不笨。

他把作业本合上，放在堂屋桌上，走出来，站在清音旁边，伸手从洗衣盆里捞出一件衣服，帮她抖开，搭上绳子。

清音愣了一下，看着他动作自然地把一件格子衬衫挂上去，手指捏着衣领，把两边的肩缝对齐，拉平下摆，动作竟然比她还要利索。

“你还会晾衣服？”她问。

“你以为我衣服都是自己干的？”江砚白头也没抬，又拿起一件。

清音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平时捏粉笔的手，此刻捏着她的碎花短袖的衣角，指腹上似乎还沾着粉笔灰的痕迹，和湿衣服上的肥皂泡混在一起，白糊糊的一小片。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真的，像是谁用笔画出来的一幅画——夏天的院子，老槐树，晾衣绳，两个人并肩站着晾衣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们肩上。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低头从盆里捞衣服，捞起来一看，是江砚白刚才搭上去的那件格子衬衫，她又给捞出来了。

江砚白看着她手里的衬衫，笑了：“这件我刚晾上去。”

清音窘得不行，手忙脚乱地把衬衫重新搭回去，搭得歪歪扭扭的，领子一边高一边低，江砚白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手指从她手背上擦过，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但谁都没看谁，一个盯着衣领，一个盯着晾衣绳，空气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肥皂泡在阳光下破裂的声音，噼啪，噼啪，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说着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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