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恒六没有说话。

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弓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哭得委屈极了，像一个受了天大冤枉又说不出口的孩子，所有的东西都堵在喉咙里，只能从那些压不住的抽噎中漏出一星半点来。

张妙可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她抱着他，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她忽然觉得怀里这个人轻飘飘的，轻得像一捆干柴，她稍微用点力就能把他掰碎。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几年，戴恒六还是个精壮的后生，挑着一担稻谷能走三里地不歇脚，晚上回来还能在院子里劈柴。

可这些年他越来越蔫了，腰弯了，背驼了，话也越来越少，像一棵慢慢枯萎的树，而她就是那个一点一点抽走他养分的人。

"恒六，恒六。

"张妙可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她哄儿子戴磊小时候那样。

"别哭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

戴恒六的哭声从闷着的变成了漏出来的，低低的，断断续续的。

他的手攥着她腰侧的薄被，攥得指节发白，指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他抖得厉害，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张妙可只得把他搂得更紧一些，用自己的体温去焐他。

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两个人。

张妙可躺在下面，戴恒六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把她的纱衫洇湿了一大片。

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从后脑勺拍到后腰，再从后腰拍回后脑勺，像拍一个做噩梦醒了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

"张妙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蛐蛐叫声盖过去。

"我知道你每晚都在装睡，我知道你听见我出门了，知道你听见我锁门了。

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说。

"

戴恒六的哭声小了一些，但肩膀还在抖。

张妙可把手从他后背上拿起来，捧着他的脸，让他的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

月光照见他的脸——满脸都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腮帮子上还挂着一滴没落下来的泪珠子。

他像个受了欺负回家告状又不敢开口的孩子，委屈得连嘴唇都在哆嗦。

"你要是恨我，就打我。

"张妙可看着他，声音平平的，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底下闪着光。

"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把自己憋坏了。

"

戴恒六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他把脸重新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我不打你……我不打你……"

他就那么趴在她身上，不哭了，也不动，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慢慢地平下来。

张妙可的手搁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拍着拍着，她的眼皮也沉了。

过了不知多久，戴恒六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她旁边，面朝着屋顶。

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己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看着房顶上那根模糊的檩条。

他的手慢慢伸过去，攥住了张妙可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似的。

张妙可侧过身来看着他。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