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白轻轻把门带上，先在桌边坐下，把从郑老师那儿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说到徐明山和徐高亮，说到徐州煤矿十三采煤队，董慧芳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压住，低低的呜咽从喉咙里往外涌，她赶紧捂住嘴，偏过头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江长海睡着，没有醒。

“砚青这孩子……他从小就懂事，什么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董慧芳擦了把脸，声音颤颤的，“他爸这一病，他嘴上不说，心里急。

总是要找门路挣钱，被我骂过几次，我让他好好读书别瞎想……我骂他干吗呀，我该把他看紧点……”

“婶子，您别自责了。”赵清欢的声音轻轻的，一只手抚着董慧芳的后背，“砚青是心疼您，心疼这个家，他不是胡闹，他是想分担。”

沈若晞把马灯放在桌角，也挨着坐下。

她看了看江砚白，又看了看董慧芳，语调平稳：“砚白，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江砚白的声音有些哑，“趁天亮，先坐车到市里，再从市里转火车往徐州去。

徐明山的叔叔在十三采煤队，到了煤矿应该能打听出来。

砚青刚去，还没下井，我得在他正式干之前把他拽回来。”

他说着，顺手把桌上的煤油灯芯拨亮了些，昏暗的屋子里，几个人脸上的疲惫和焦虑都照得分明。

董慧芳站起身，走到里屋墙角的木箱子前，蹲下去翻了好一阵，捧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毛票和几张旧纸币，最大的一张是十块钱，剩下的都是五块、两块、一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毛和两毛。

她一张一张数得仔细，数完又数了一遍，攥在手里犹豫了半晌，最后咬咬牙全递到江砚白面前。

“这是预备给你爸买药的钱，还剩三十块出头。

你先拿去，路上要紧。”

江砚白没接，他望着母亲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草汁和泥垢，一遍遍地数这三十来块钱，数的每一张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刮下来的。

“妈，这是爸的药钱，我不能拿。”

“你拿着！”董慧芳难得地拔高了声，又立刻压下去，“药可以停几天，人不可以找不到！

你弟弟才十七，一个人在外面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她把钱往砚白手里一塞，别过脸去。

江晚柠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妈妈在抹泪，小声叫了一句“妈”，眼泪又涌了出来。

赵清欢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零票子，从一块到五毛都有，拢共算下来也就十二三块钱。

她把钱往桌上一放：“砚白哥，我这儿只有这些了，你先带着，路上买口热乎的吃。”

“清欢，这……”江砚白喉咙发紧，“你攒了那么久，留着买书吧。”

“书什么时候都能看，人得先找回来。”赵清欢笑了笑，眼圈却是红的，“你别跟我客气，我和晚柠、婶子在家等着你们兄弟俩回来。”

江砚白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若晞一首没开口。

这时她把手伸进自己斜挎的那只旧布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己经磨毛了边，上面什么字也没写。

她把信封搁在桌上，推到了砚白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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