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收过了，田埂上的稻茬子黄澄澄地戳着，风一吹，簌簌地响。

丁江河每天去江圩小学上课，回来的时候，总要路过那知青点。

那江圩六队队部旁边的两间土坯房，墙上还刷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标语，红漆剥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泥墙。

以前知青们收工回来，做饭的做饭，洗衣服的洗衣服，闲聊的闲聊，非常热闹，现在门紧闭着，一个人都没有。

丁江河每次走过，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有一回他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自己和王朝阳睡过的土炕上堆满了杂物，地上还有一本书，丁江河想推门进去，想想还是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才泛上来，像一口井，越淘越深。

走了几步，他又回来，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丁江河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捡起来才发现，是一张叠成书型的旧报纸，不知什么时候的，上面还清楚的看出文章的标题——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大有作为！

几个黑色的加粗大字，现在在丁江河的眼里，充满讽刺意味！

王守田隔三差五地来江圩小学转悠。

他背着手，在教室外面听一会儿课，然后踱进办公室，坐在丁江河对面的椅子上，掏出一包“大前门”，自己点上一根，也不让丁江河。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眼睛眯缝着，从丁江河脸上扫过去，扫过来。

“江河，最近咋样？

那几个新来的高中生，教得顺手不？”

王守田知道，说是高中生，也只有初中生的底子，但没有办法，全大队真正识字的没有几个。

“还行，底子不错，上手快。”丁江河低头批作业，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小学生写的，一个个像喝醉了酒的蚂蚁。

“嗯。”王守田弹了弹烟灰，“知青都走光了，就剩你一个。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丁江河知道王守田在试探，试探他到底走不走，试探他留下来的心诚不诚。

他抬起头，迎上王守田的目光：“叔，我不打算走。

农村挺好的，我在这儿惯了。”

王守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笑很短，嘴角刚来就收回去，像水面上打了个水漂，涟漪没散开就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丢下一句“行，好好干，有你这句话，叔就放心了”，背着手走了。

丁江河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王守田在大会上讲话，说“知青是毛主席派来的，我们要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待他们”。

那时候王守田的眼睛是亮的，话是热的。

如今那点热乎气，不知道是散在风里了，还是收进骨头里了。

张妙可夹着教案进来，往丁江河桌上一放，斜着眼看他：“王书记又来找你了？”丁江河“嗯”了一声。

张妙可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江河，你别嫌我说话难听。

当初学校缺老师，王书记眼睛只盯着你们知青，哪看得上我们那些本地青年？

后来你们知青一个个走了，学校没人了，他才想起来招我们。

要不是……要不是我自己豁出去，哪有今天站在讲台上的份。”她说到这儿，脸红了红，又白了白，最后“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丁江河没接话。

他知道张妙可说的是实话。

当年王守田确实看不上本地青年，觉得他们文化底子薄，教不了书。

张妙可能进学校，背后的事他也听说过一些，但从来不去细想。

有些事，想多了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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