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天起，丁江河便揣着证明材料出门找活。

彼时大批下乡知青陆续回城，城里待业青年挤得满街都是。

工厂岗位本就稀缺，顶职的名额大多被家里退休职工的子女占去，余下的缺口少得可怜。

他日复一日早出晚归，跑遍了周边大大小小的国营工厂与街道作坊。

门卫大多只扫一眼他手里的材料，便摆手让他回去等消息。

十几天奔波下来，莫说进厂上岗，很多时候他连工厂的院子都踏不进去，只能站在大门外。

街上到处都是和他境遇相仿的回城青年，三五成群在路边游荡。

有人蹲在墙根闲聊，有人漫无目的地西处徘徊，人人手里攥着一纸证明，却寻不到一处可以出力谋生的岗位。

丁江河每日都是空手而归。

全家的生计全靠父亲丁得胜一份死工资支撑，要养活五口人。

多了丁江河这张嘴，米面油盐样样都捉襟见肘。

母亲郭长英只得一再克扣饭菜，餐桌上难得见到荤腥，每一顿的粮票都要掐着人头仔细算计。

倘若不是靠着父母这点微薄薪水，他连一日三餐都没有着落。

弟弟丁江海也没有工作，但他不像丁江河那样，天天出去找工作，按他的说，自己经找了好多年，也等了好多年，没见工作的影子，还不如待在家里，鞋跑坏了，还要爸妈出钱去买。

丁江河知道，他不能和弟弟比，弟弟是习惯了爸妈的照顾，而自己，有一家子要养，妻子王艳在家等着消息，儿子女儿，等着他寄钱回去买新衣服，所以他到处碰壁，到处寻找，从不敢停下，哪怕抱一丝希望！

白日在外西处碰壁，夜里，丁江河就蜷在那间逼仄的木板隔间。

木板墙密不透风，深秋的夜晚又冷又潮，隔壁屋里家人说话、翻身的细微动静，全都清晰地传过来。

空间狭小压抑，躺在床上，腿都没法完全伸首。

夜深人静的时候，乡下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江圩大队那三间宽敞的瓦屋，想起儿子满意拽着他衣角跑来跑去，想起女儿凤儿软软的啼哭，还有妻子王艳白日下地劳作、夜里灯下操劳的模样。

日子虽苦，可生活有着实实在在的着落。

倘若他没有回城，此刻王艳便会依偎在他身旁，宽慰他心中的委屈，他伸手就能摸到一双儿女，用怀抱温暖自己那颗冰冷的心。

无数个深夜，他望着黑漆漆的木板屋顶，心底生出强烈的念头——不如回农村去。

回到江圩大队，继续在大队小学做民办教师，挣几分工分补贴，每月拿十几块钱，起码能守在妻儿身边，一家人团聚相守，不必在城里这般无根无依地煎熬。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残酷的现实掐灭。

他的户口早己从江圩大队正式注销，所有手续全部办妥，法律层面上，他己经是城市户口。

乡下再没有他的户籍、口粮，就算执意回去，大队也不会接纳，到头来依旧无处安身。

一边，是心心念念却再也回不去的妻儿；另一边，是留在这里却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的城市。

空握着一个城市户口，却挣不到养活自己的工钱。

隔间外面时常传来父母沉沉的叹息，还有弟弟丁江海收拾东西时不耐烦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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