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那声“谁耍横了”落下来，堂屋里几道目光齐刷刷往院门方向转。

苏锦绣偏头一看，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穿一身灰蓝旧制服，腰板挺得笔直，正是镇派出所的张所长。

后头那个须发皆白，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对襟褂子，拄着一根拐杖，一双眼睛精亮精亮的，往堂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小家伙脸上停了一停，最后落到陈秉文和沈慧兰身上。

沈慧兰一看来人，脸上那层委屈倏地收了，换上几分讪讪的：“爸……爸，您怎么来了？”

陈老爷子没理她，拄着拐杖跨进门槛，先朝苏怀远和林淑容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苏同志，你们好，我姓陈，是这个不成器东西的爹，今儿个上门，给几位麻烦。”

苏怀远看了一眼眼前的老人，是张所长跟着一起来的，也不像这两人一样，他放下搪瓷缸站起来，拱了拱手回礼，语气谈不上疏远但也不热络：“陈老爷子，张所长，坐吧。”

陈老爷子在方桌旁坐下，刚刚进来的时候就听到那句话，现在看那两口子脸色不对，也知道肯定是这两口子说了什么，惹了人不快，才让人对自己也如此。

孩子丢了的事他是知道的，只是当时一直说那些人没查清楚，再加上他身份特殊，一直没被批准，直到这个月，先前他以为那两口子再怎样，也会将这些事处理好。

结果刚过来，听了一耳朵，才知道还是第一次给了那个小姑娘四十块钱，五斤粮票和一张奶粉票。

这样就算了，结果这两口子上门竟然是各种挑刺，还想让人家姑娘继续给她当保姆，还真是有样的。

他转头看向一边站着的姑娘，应该就是眼前的姑娘救了他小孙子：“小苏同志，就是你救了我这小孙子吧？”

苏锦绣从陈老爷子进来，就注意了这位老人，看气势应该是以前的老兵，对于这样的人，她不得不尊重，毕竟不做人的是那两人，不是眼前的老人：“嗯，是我。”

陈老爷子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后那个记账本上，本子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字迹清秀整齐，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拿过来翻了翻，越翻眉头拧得越紧，最后把本子往陈秉文面前一摔。

“你自己看看。”

陈秉文接过去翻了两页，脸上挂不住了：“爸，这……”

“奶粉，五袋，一袋六块，三十块。

棉布衣裳，大大小小七件，连工带料二十一块四。

另外还有饼干、红糖、鸡蛋、挂面、麦乳精，拢共加起来四十八块六。”陈老爷子不紧不慢地报着数，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人耳朵里钉，“人家还贴了奶粉票、布票、糖票，这些票证在乡下多金贵，你们城里人不知道？

你媳妇方才说给了四十块钱五斤粮票一张奶粉票，我且问你，光奶粉这一项就三十块，剩下十块钱够买什么？

人家这几个月白贴进去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还有人家跟你非亲非故，帮你照顾了四个多月，就得不到你们的一个感谢，还得平白受你媳妇指责，说人家贪了你的东西。

再者说你儿子能好好待在这，还都是因为人家。”

沈慧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两下：“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老爷子偏头看她，那双老眼里全是冷意，“你说人家给孩子穿旧衣裳吃黑面馍馍，我且问你，你给的那点钱票够买什么？

孩子身上这件衣服我方才进门就瞧见了，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厚实，是旧的没错，可干干净净，穿得板板正正，要都像你那样，拿钱往保姆手里一塞就当甩手掌柜，连孩子生日是什么时候都记不清，也就你这样，也配当妈。”

沈慧兰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转头去看陈秉文，陈秉文抱着还在抽噎的小家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老爷子没再搭理他们，转头看向苏锦绣，语气缓和下来：“小苏同志，我这儿子儿媳读书读傻了，不通人情世故，你多担待。

但有一说一，你方才骂的那句‘狼心狗肺’，骂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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