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苑偏房，灯火己熄。

顾景行誊抄了两个时辰的账册，手酸得抬不起来，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过去了，笔还没放，纸上多了半个歪扭的字。

主屋里，顾清漪靠着引枕看书，灯捻压得很低，光晕只够照亮眼前一片。

青竹无声地从屋檐上翻下来，落地没有任何声音，走到门边，开口时声音也是压扁的，比窗外的风还轻：

“王婆子去了小厨房。

灶上的人都打发走了，只有她一个。”

顾清漪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让她送进来。”

没过多久，院门轻响，王婆子端着托盘，盛着一只白瓷碗，低着头走到门外，叩了叩门框。

“大小姐，夜深了，奴婢寻思您操劳了一日，特熬了碗安神汤，您趁热喝了好睡。”

“进。”

王婆子低着头，鞋底蹭着地面，慢慢走到书案前，把托盘放下，退后两步，垂手候着，眼角余光悄悄扫了一眼屋内格局。

顾清漪放下书，端起那只白瓷碗，凑近，轻轻嗅了一下。

腥甜的气息混在草药的苦香里，极淡，不仔细辨几乎察觉不出来。

“倒了，换白水。”

王婆子后颈骤然一紧，没敢动，眼皮颤了颤。

青竹己经走过来，接走托盘，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退到侧边。

王婆子弓着背退了出去，没有说话。

顾清漪和衣躺在榻上，合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更鼓在远处敲了三下，声音沉进夜里，散开，没了。

屋外，脚步声极轻，轻得像是院子里的一只猫在踩砖缝。

窗纸被什么细长的东西顶了一顶，开了一个铜钱大小的洞。

一截涂黑的竹管探进来，洞口冒出淡淡的白烟，无色，无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久，脚步声重新靠近。

门栓被一把薄刃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往上拨，铁和木头摩擦的轻微声响几乎被夜风盖住，门轴无声地转动。

王婆子提着火折子，蹑手蹑脚迈进来。

屋内灯己经熄了，只有榻上的顾清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侧身朝内，呼吸声轻而绵长，毫无防备。

王婆子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那个身影没有动静，才缓缓转过身，走向放账册的书案。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堆账本——沉甸甸的，摞了老高，不知道记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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