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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独龙之光(1/2)

清明前一周,科学院院刊的校样被方一舟骑车送到了503室。

他把那沓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纸放在茶几上,推了推眼镜,只说了句“程老熬了好几个晚上写的”,便退到一旁,让肖童童自己看。

那篇文章的标题是《烛龙之光——纪念华素梅同志》。

程建业的笔力苍劲而克制,没有堆砌形容词,只是把一个人的生平像展开一张旧图纸那样,一段一段地铺开。

他写道,华素梅十九岁考入京都大学物理系,是当年全系唯一一个从农村考来的女生。

入学第一天,她在宿舍床板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我要造一颗不会熄灭的太阳。”室友觉得这人太狂,后来发现她确实有狂的资本。

大三发顶刊,研一做实验数据连博士后都复现不出来,毕业直接进了科学院,成为能源与材料研究所最年轻的高级研究员。

文章详细回顾了烛龙项目的创立过程。

华素梅是第一个从理论上证明高密度纳米储能材料可行性的人。

她推导出的能量密度曲线,比当时国际最前沿的水平高出了近一个量级。

程建业写道:“在评审会上,她站在投影幕布前,用红蓝两色笔在白板上推演公式,每一步推导都清晰有力。

台下坐着的都是头发花白的老院士,她是最年轻的一个,但她讲完之后,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如雷。”

接着,文章首次公开披露了那份被搁置的安全隐患报告。

华素梅在烛龙项目中期审查中,发现了材料晶格缺陷在高温高压条件下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的风险,提交了一份详尽的风险评估报告。

但这份报告被当时分管安全审计的负责人以“影响项目评估”为由压下,未能上报。

程建业写道:“她在报告末尾用铅笔加了一行字——‘如果连安全问题都要为了大局让步,那这个大局迟早会出事。

’这句话后来被验证了。”

文章的后半部分,程建业笔锋一转,开始写华素梅作为母亲的一面。

他写道,她离开京都回老家前在老宅枕头下压了一封没写完的信,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说梦见女儿长大了,个子很高,眼睛像爸爸,嘴巴像妈妈。

她没来得及写完那封信,但她留下的每一本实验日志、每一页公式推导、每一行铅笔批注,都是写给女儿的信。

程建业在文章末尾写道:“素梅同志生前最喜欢银杏树。

科学院主楼前那棵银杏是她亲手栽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她曾对我说,科研工作者的使命是为国家点亮前行的灯。

她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句话。

今天,她的女儿接过了她手中的火种,让这盏灯照亮了更远的地方。”

文章的最后一段被单独设为一个自然段,加粗排版——“谨以此文纪念华素梅同志。

她的女儿肖童童同志,继承了母亲的事业和理想,在国家安全和科技创新领域做出了突出贡献。

华素梅同志如果有知,当会含笑九泉。”

肖童童读完最后一个字,把校样轻轻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珠声。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洒了一地碎金。

然后她弯下腰,把校样小心地折好放进方一舟送的第四本相册扉页夹层里,和归零项目验收大合影、日内瓦万国宫的演出照、联合国峰会的全体合影放在一起。

程建业在文章里没有写,但肖童童知道——他在书房里熬了好几个晚上,老花镜换了两次度数,写到某几段时,程女士进去送茶,看见他摘下眼镜用袖口反复擦拭,又戴上,继续写。

有些句子,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反复斟酌。

他写华素梅十九岁时在床板上写的那行粉笔字时,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原样保留,不加任何修饰。

这些细节是方一舟后来告诉她的。

方一舟说,程老在定稿之后,把老花镜摘下来,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说了一句:“素梅,你的文章我替你写了。”

清明那天,京都难得放了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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