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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旱劫,人伦尽碎

张婉眼中满是关切,握住他的手叮嘱:“夫君,路上定要小心谨慎,早些回来。”

苏婉清转身吩咐梅香:“去给东家收拾好行囊,多带些银两,万一遇险也好应急。”

林清媱接口道:“我已联系河南地下交通站的同志,画了一份安全势力图,能避开主要封锁线,你收好。”

望着三位夫人的殷切关怀,张三柱心头暖意涌动,点头应道:“多谢夫人们费心,为夫心里有数。”

次日天未亮,张三柱背着行囊,乘车抵达庄园机场,登上了自己的专属运输机,五分钟后飞机冲破晨雾,朝着河南方向疾驰而去。

随着故乡越来越近,他心头的阴霾愈发浓重,此番归乡,既是为逝去的亲人寻一处安息之所,也是为解开心中积压的执念。

1942年二月末,破晓时分,张三柱驾驶的运输机已抵河南豫东地界,机舱内,他指尖看着林清媱临行前塞给他的路线草图,图上标注着日军封锁线,老家所在的村落,正深陷多重封锁的夹缝之中。

此刻越靠近故乡,心头的沉重便越甚,他原以为只是洪涝未愈,却不知一场载入史册的浩劫,早已将这片沃土摧残得面目全非。

按照路线图避开日军封锁线后,张三柱换乘了青云梭,银芒一闪,梭身贴着枯黄的原野低空掠行,他要尽快找到老家村落,为父母与大伯一家收尸立碑,又需提防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当脚下的景象完整铺展开来,张三柱的呼吸骤然停滞,手猛的收紧。

昔日沃野千里的豫中平原,如今只剩赤地千里的死寂,高温与干旱交织,土壤彻底失墒龟裂如老龟背甲,裂缝宽可塞拳,最深处足以吞没半大孩童,涡河、颍河河床干涸,裸露的河底铺满鹅卵石与枯柴,昔日的灌溉沟渠,如今成了风沙穿梭的通道,风一吹,黄尘漫天呛得人喉间发紧。

地里的庄稼早已焦黑枯萎,小麦灌浆期遭遇严重干热风,最终仅收获二成,秋禾刚出苗便被旱魔扼杀,雪上加霜的是,干旱催生了大规模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境,所到之处,残存的草木被啃食殆尽,只留满目疮痍。

路边的树木脱尽枝叶,树皮被剥得坑坑洼洼,那是饥民最后的果腹之物,刮去硬皮捣碎碾磨后,和着尘土吞咽聊以续命。

青云梭掠过一个个村落,入耳皆是死寂,土坯房塌了大半,残垣断壁间散落着破旧衣物、空陶罐与干瘪草绳,偶有微弱的咳嗽声从断墙后传来,却迟迟不见人影,田间地头、村口路边,随处可见蜷缩的逃荒者:老人枯瘦如柴,颧骨高耸,眼中没了半分神采,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啃剩的树皮,孩童面黄肌瘦,胳膊细如芦苇秆,肚皮因饥饿而鼓胀,有的趴在母亲怀里微弱啜泣,有的茫然地盯着天空,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更有甚者,倒在路边早已僵硬,嘴角挂着泥土草根,无人掩埋,任由风沙覆盖、野狗啃噬,目之所及尸横遍野,哭号声断续凄厉,分明是人间地狱,这般惨状如重锤砸在张三柱心上,痛得他胸口发闷,几欲窒息。

他清晰地记得,两年多前花园口决堤,洪水滔天,老家被淹父母、大伯、大伯母一家人都被淹死,他是踩着齐腰深的洪水逃出来的。

一路淌水奔逃,啃草根、咽观音土,忍饥挨饿,数次在绝境中挣扎,吃尽了苦头,直到逃到许昌,意外得到仙府,才算有了喘息之地,日子才稍稍好转。

可如今,洪涝的创伤尚未愈合,旱、蝗两灾又接踵而至,再加上日军扫荡与国府横征暴敛,汤恩伯部四十万大军驻扎河南,军粮、军费尽数摊派给百姓,连种子粮都被搜刮一空,粮价暴涨十余倍,一亩良田仅能换七公斤小麦,水、旱、蝗、“汤”四灾叠加,将河南百姓推向绝境,全省96个县受灾,受灾人数达1200万,饿死超300万,另有300万灾民背井离乡。

梭身再往深处掠去,尖锐绝望的哭喊在席卷,他操控青云梭降落,隐匿在枯树后观望,土坡下,一对年轻夫妇抱着瘦骨嶙峋的幼子,妇人衣衫破烂,胳膊上满是干裂的伤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娃撑不住了就按你说的,换口吃的,总比都饿死强。”

汉子蹲在一旁,攥着半块树皮,指节泛白,眼底是绝望压过人性的挣扎,不远处,另一户面无血色的人家正等着,怀里抱着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显然是要以子易女,换取续命的口粮。

张三柱浑身一震,胸口翻涌着酸涩与愤怒,他当年逃荒去上海,也曾饿到啃草根、咽观音土,数次濒临死亡,却从未见过这般易子相食的惨状。

可史料记载的惨剧,此刻正在这片土地上演,上蔡县有贫民煮食饿死的乞丐,观音堂镇的“人市”上,老人孩童被遗弃,甚至有人将尸体做成肉包售卖。

不远处的破窑洞里,有人眼睁睁看着年迈的母亲断气,泪水混着尘土滑落,却连掩埋的力气都没有,田埂上,几名饥民争抢着风沙里的草根,指甲抠得鲜血直流,连泥土带血沫一并咽下,在绝对的饥饿面前,人性的底线被轻易撕碎。

他正心绪翻涌,远处忽然传来刺耳的飞机轰鸣,三架日军轰炸机低空掠过,炸弹呼啸着砸向不远处的李家庄,原本残破的土房瞬间坍塌,尘土飞扬中,凄厉的惨叫短促而绝望,村口的饥民又添新伤。

有人被埋在废墟下,仅露出一只枯瘦的手,在尘土中无力抽搐,很快便没了动静侥幸逃脱的人,拖着虚弱的身躯踉跄奔逃,没跑几步便无力倒地。

让张三柱齿冷的是村口的国府岗哨,几名士兵端着步枪,拦在路口,面无表情地呵斥试图逃荒的百姓:“不准乱走!

上面有令,严禁擅自离村、严禁传谣!”

当时的政府为粉饰太平,严密封锁灾情,不准报灾、不准媒体报道,河南主席李培基将百万饿殍谎报为仅死1602人,官府不赈灾就算了,反倒派岗哨阻拦百姓逃荒,任由百姓在天灾人祸中自生自灭。

张三柱眸中怒火,他本为收亲尸、立墓碑而来,可眼前的惨状,让他无法视而不见,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这些血脉相连的乡亲,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劫难,天灾无情,人祸更甚。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调转青云梭方向,朝着记忆中老家村落疾驰而去,先收敛好亲人,而后,在想个办法来救济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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