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号，早上六点半。

顾寻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大声说话的声音从一楼客厅传上来，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六点四十。

平时他能睡到七点半，但今天姥爷起得早，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趿着拖鞋下了楼。

走到拐角，他便听见苏德明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上海话讲得飞快：“……侬放心，今朝就安排好了，对的对的，格个停车场，十点之前肯定到。

好的好的，麻烦侬了。”

姥姥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酱瓜。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罩衫，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在脑后，看见顾寻下来，朝他招了招手：“六六，醒了？

来吃早饭。”

“姥爷跟啥人打电话？”

“停车场的呀。

伊那个车位要续费，侬姥爷非要自家打电话，讲了半个钟头了。”姥姥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嘴角却弯着，“侬讲伊烦伐？

人家物业的小姑娘，被伊折腾得头也大了，伊还讲人家服务勿到位。”

苏德明挂了电话走回来，看了顾寻一眼：“醒了？

吃早饭。

今朝小周买了大饼油条，还有咸豆浆。”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在餐桌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脸上还带着刚才打电话时那股认真的劲儿。

顾寻在餐桌旁边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盘，里面放着两根油条，切成小段的，旁边是一摞大饼，有甜的也有咸的，撒着白芝麻，边缘烤得焦黄。

中间放着一碗咸豆浆，里面泡着油条碎、榨菜末和虾皮，淋了一勺辣油，汤色是浑浊的灰白色，冒着热气。

“咸浆？”顾寻看了一眼。

“上海人吃咸浆的呀，侬小时候最爱吃的呀。

侬试试看，长远勿来了，也勿晓得侬还喝得惯伐。

喝勿惯让侬周姨再去买甜的。”姥姥把碗推到他面前，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先吃，勿要凉脱了。”

顾寻低头喝了一口。

咸浆的味道跟记忆里一模一样——豆浆是咸的，里面搁了醋，凝出细细的絮状，油条泡得半软，咬下去又脆又韧。

他嚼着油条，听见苏德明在旁边坐下，拿起一块大饼咬了一口。

“我爸呢？”顾寻问。

“早走了。

六点多就起来了，就吃了碗粥，拎着箱子走的。”姥姥把酱瓜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的来气，“也勿晓得伊有没有吃过物事，会不会肚皮饿。

早上急急忙忙的，也勿晓得着啥个急。”

“可能是电影节那边报到要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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