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在旁边翻了一页报纸，忽然冒出一句：“侬那个什么剧本，写得哪能了？”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报纸，像是不经意地问，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这两天在改，总感觉差点东西。”顾寻把檀香扇合上，搁回茶几。

“写东西勿容易，”姥爷把报纸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就像写方案似的，不是闭门造车就能造出来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多听多看真感受嘛。”他说完又把报纸拉上去，好像只是随口讲了个故事。

顾寻知道姥爷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别急”。

他低头笑了一下：“姥爷，我不是写方案。”

“道理一样的嘛。”姥爷把报纸翻了个面，声音闷在报纸后面，“写不出来就走走，困一觉，歇一歇。

急出来的东西没好货。

我做生意几十年，谈不下来的单子，困一觉，第二天脑子清清爽爽，办法就有了。”

姥姥在旁边笑了一声，用扇子推了推姥爷的头。

顾寻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绿豆汤，把碗和勺子放回茶几上。

银勺碰到白瓷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姥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去困觉吧。

要早睡早起，对身体好的啦。”

“嗯，姥姥晚安。

姥爷晚安。”

“晚安。”姥姥说。

“嗯。”姥爷从报纸后面应了一声，但顾寻看见他的报纸往下移了半寸，眼睛从老花镜上面瞟过来，看着顾寻上楼，才重新举高。

顾寻上楼的时候，听见姥姥在楼下跟姥爷小声说了句什么，姥爷回了一句，两个人轻轻地笑了。

笑声低低的，混在电视里《葬花吟》的曲子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顾寻知道他们在说他。

那一夜顾寻睡得很沉。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一片很大的摄影棚里，棚顶很高，灯光很亮，四面八方都是摄像机，但他看不见一个人。

他在棚里走，脚下的电线盘来盘去，像蛇一样蜿蜒，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到中间，他看见一把椅子，很旧的那种导演椅，帆布面磨得发白，扶手上有一道裂纹，用黑胶带缠过。

椅子上搁着一本剧本，封面上没有字。

他拿起来翻开，里面全是空白的，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空白的。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写过。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色的光，鸟叫声细细碎碎的，从院子的桂花树那边传过来。

窗外有风，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梦里那行字还在眼前，但内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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