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靠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刚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果酒喝完，余光里看见一个人从厅那头走过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李安。

李安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灰白，脸上带着笑，但细看能看出倦意。

眼角的纹路比上回在新闻照片里看到的深了些，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下塌，像是扛着什么重东西走了很远的路。

他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没拿酒。

顾寻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李安走到他跟前，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你是顾寻吧？

《大象席地而坐》里面那个韦布。”

“李安导演好。”顾寻点了下头，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搁在了桌沿上。

“我看了片子，评审放映那场。”李安在他旁边站定，没端架子，也没急着走，就像两个人在片场候场时随便聊两句，“你那个角色不好演。

胡波导演的镜头离得近，情绪不能大，大了就假，小了又不够。

你拿捏得挺准的。”

顾寻嗓子有点紧：“胡波导演那时候一场戏让我走了十几遍，走到我自己都觉得对了，他才喊过。”

李安点了点头，没接这个话茬，反而沉默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茶杯，又抬起来，目光落在顾寻脸上。

那目光里没什么审视的意思，就是很直地看着，像一个做了一辈子手艺活的人在看另一双年轻的手。

“我这两年一直在想，华语电影接下来靠谁。”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拿出来的，没经过什么包装，“今天看到你，我踏实了一点。

你才十八，但身上有东西，不是靠导演教出来的那种东西，是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然后很自然地把话说完，“以后有机会，希望能跟你合作。

我说这话不是客气。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客气话，你以后跟我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我是真的希望，将来咱们能一起拍一部戏。”

顾寻张了张嘴，脑子里翻了几句话都觉得不合适。

他没想到李安会这么说，也没想到是在这个角落、这么随意的场合，更没想到李安说“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客气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最后只挤出一句：“李安导演，我……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学是肯定的，谁都得学。”李安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眼睛里有温度，“我说的是真的。

回头有机会，让经纪或者制片那边递个话。”

顾寻刚要开口，旁边插进来一个声音，带着点笑意，但不轻飘：“李安导演，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

张艺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旁边，端着一杯茶，脸上挂着那种老熟人之间才有的笑：“你找他拍戏，得排我后面。

他先答应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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