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那个同事的朋友圈是在病人转危为安的当天中午发出来的。

发朋友圈的护士叫曹玉芬，在县医院急诊科干了十二年，平时朋友圈三天可见，偶尔发几张自家阳台种的多肉照片，从不提工作上的事。

那天中午她破天荒发了一段文字，没有配图，没有点名，只写了一个场景——

凌晨三点，一个县长坐在急诊走廊的候诊椅上，穿深灰色西装，左肩磨白了一块，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水。

救护车坏了大半年，导管室停了一年多，她一个人从苦水乡把病人送到寒泉市，在路上打了六个电话。

病人活了，她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她就靠在那张折叠床上眯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继续签文件。

这段文字的最后一句只有七个字：我看见了。

我信她。

曹玉芬的微信好友里有一个是县融媒体中心的记者。

这条朋友圈被截图之后发到了一个本地资讯群里，然后被群里的人转发到了短视频平台。

配的标题很短：枯河县昨夜又一名县长深夜送医，县医院救护车烂了半年。

截图在两个小时内被转发了八千多次，评论区涌进来的留言里有人贴出了穆澄之前暴雨夜蹚水救灾的截图，有人翻出了黄泥村通水时老太抹眼泪的视频，有人把那条“还在，还在干活”的置顶从头到尾截了个长图。

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写着：这个县长当得像在打仗。

穆澄看到这张截图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看谢怀民发来的设备故障清单。

方志远把手机放在她桌上，她扫了一眼屏幕就把手机推回去了。

“曹玉芬发这条朋友圈是她自己的事，我没有权力管。

但是县融媒体那边你跟他们打个招呼——这条截图不要拿来当选题做二次传播，不要蹭这个热度。”

方志远愣了一下。

“穆县长，这是正面舆情——”

“正面的也不是拿来消费的。”穆澄把设备故障清单翻到下一页，笔尖点在“心电监护仪主板烧毁，品牌要求返厂，报价一万二，款项拨付后挪作他用”这一行上，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请财政局三日内回复挪用理由及处置结果。

“昨晚那个病人活了是运气好，不是我的功劳。

拿别人的命换来的热度，我蹭不起。”

方志远把手机收起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来的是县政府办公室的收发员，手里拿着一份传真，纸质还是热的，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

方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脚步立刻拐回来把传真放到穆澄桌上。

“穆县长，华康医疗发来的公函——他们要捐救护车。”

穆澄把笔搁下拿起那份传真从头看了一遍。

公函写得很正式，华康医疗科技有限公司总部在省会霜州，主要做基层医疗设备供应和急救车辆改装。

函件里写得清楚：看到网络上关于枯河县救护车缺失的相关信息，公司决定向枯河县捐赠两台负压救护车及一批基础急救设备，总价值约八十万元。

条件是车身适当位置标识捐赠方品牌名称，并希望穆澄县长本人录制一段致谢视频配合企业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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