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桓门松柏(1/5)
江陵城头的风,入春之后便带了水汽,自江面掠来,湿漉漉地扑在脸上,不再似冬日那般割人。
城南一处临江的宅院里,几株老梅正值盛期将尽,枝头的花褪去了腊月里的冷艳,花瓣边缘卷起一圈枯色,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在院中的青砖地上,一层叠着一层,竟像是下了一场淡粉色的雪。
桓冲靠在廊下的凭几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袍。
廊檐下的木阶上搁着一只陶铫,铫中煎着药,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从铫盖的缝隙里溢出一股浓稠的苦涩气味,混着院中残梅的冷香,在廊下笼成一层沉闷的雾气。
药铫旁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几片已经煎透了的药渣,黑褐色的,黏在碗壁上,显然这碗药煎了不止一遍。
桓冲的左手搁在膝上,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粗大,指腹上老茧横亘,是几十年来握槊持刀磨出来的。
那只手此刻搭在膝头,微微蜷曲着,手指偶尔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又松开,显是连攥紧的力气都要省着用。
他听着远处的江涛声,望着院中那几株正在凋零的老梅,目光落在廊外那片被风吹得纷扬的花瓣上,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此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院墙外的青石板上,笃笃地响着,不紧不慢。
随即是门扉被推开时那声长长的吱呀,老旧的门轴发出沉哑的呻吟,一道身影便从门缝里侧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腰间系一条素色绦带,头上戴着一顶竹笠,笠檐压得低低的。
他在门内站定,伸手将竹笠掀下来,露出满头花白的发丝和一张瘦削的面孔。
桓冲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嘴角立时浮起一层淡薄的笑意,因消瘦而愈发显得棱角分明的面孔上,那双眼睛里也有了些许暖色。
“呵呵,彦威兄,公踏寒而至,可是携《汉晋阳秋》新篇,欲教老夫作序?”
习凿齿走到廊下,将竹笠搁在凭几角上,在桓冲对面的矮榻上坐了。
他打量着桓冲的面色,微笑着摇了摇头。
“将军病骨支离,犹念史笔,老朽自叹弗如。”
桓冲听了这话,靠回凭几上,笑容里多了一层认命般的坦然。
“唉,实不相瞒,老夫日渐沉疴,已无几日活头了,公来探我,虽死无恨矣。”
习凿齿的面色动了一动:
“将军向来康健,怎会如此……”
桓冲抬起左手,在面前摆了摆,像是在拂去什么不必要的话。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桓某大限已到罢了,不足为奇。”
说完这句,他伸手从凭几旁摸过一只陶碗,碗中搁着半碗清水,他端起来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唉,自君陷虏营四载,冲常忆昔年共弈汉水畔,不意竟成隔世之交。”
“习某当年被徙长安,虽非囚系,然举目尽是他乡之人,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所幸秦主亦非桀、纣,暮年得以放归桑梓。”
桓冲微微颔首,他的目光也追着习凿齿的视线落在院中那几株老梅上,停了一息,忽然问道:
“以公看来,秦主乃何等样人?”
习凿齿沉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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