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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入冬(1/4)

雪是昨天夜里停的。

草原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有人把碾碎的盐末从天上撒下来,均匀地铺在枯草甸上。

风没有停。

入冬后的风从北方来,贴着地面刮,把雪粒吹成一条条白色的细线,把枯草压得更扁了,像一层粗糙的毡毯被水浸湿后贴在冻土上,灰黄色的草茎从薄雪下面支棱出来,被风刮得响,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在互相摩擦。

草已经完全枯了。

不是秋天那种带着麦香的金黄,是一种干瘪的、灰败的、像被抽干了所有汁液的枯。

草根贴着地面,被风压得扁平,踩上去没有弹性,只有咯吱咯吱的脆响,像踩在一层薄脆的冰壳上。

马匹低头啃食,牙齿咬在草茎上,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像在嚼干树枝——这些枯草的纤维已经木质化了,几乎没有任何养分,马匹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只是反复咀嚼着,像在咀嚼自己的命运。

元朝骑兵在撤退。

不是那种有秩序的、编队整齐的撤退——是一支稀稀落落的、歪歪扭扭的队伍,从草原边缘向北方缓缓移动。

骑兵们骑在马上,马匹的步幅比之前更小了,前腿抬起的高度不足正常的一半,马蹄落地时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布袋砸在沙袋上,噗、噗、噗,一声接一声,没有节奏,像一群老人在深夜里咳嗽。

马匹的蹄印留在枯草甸上。

不是那种深陷的、蹄铁边缘清晰的蹄印——是浅浅的、模糊的、像用手指在湿沙上按了一下就收回来留下的凹痕。

马蹄踩在冻土上,踩在枯草上,踩在新落的薄雪上,留下的痕迹浅得几乎看不见。

有些马匹的蹄铁已经松动了,跑起来咔哒咔哒地响,像有人在马腿上拴了一串钥匙,每走一步就晃一下。

更多的马连蹄铁都磨没了,直接踩在冻土上,蹄子被冰碴子划出一道道口子,血水渗出来,落在雪地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珠,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

部分马匹走了约半里后开始减速。

一匹枣红色的瘦马,肋骨在皮毛下像一排琴键一样凸起,它走了大约半里,前腿突然弯了一下,身体歪了歪。

骑兵赶紧夹紧马腹,用鞋跟磕着马肋,嘴里发出低沉的催促声,但马匹只是喷了一个响鼻,白雾在冷空气中飘散,步幅反而更小了。

又走了十几步,马匹彻底停了下来,前腿跪在枯草甸上,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

骑兵被甩下来,摔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马匹低着头喘气,鼻孔里喷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地飘散,像从嘴里吐出了一缕缕灰色的棉絮。

他没有再上马——上不去了。

他解下缰绳,牵着马站在原地,看着大部队的背影越来越远,像一只被遗弃的蝌蚪,孤零零地留在了池塘边。

后面的一匹马绕了过去,蹄铁在冻土上打滑,溅起雪粒和草屑。

骑手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掉队,掉队在入冬后的草原上意味着死亡。

他夹紧马腹,继续向前,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队伍的背影上,像一只被惊散的雁,拼命追赶着已经飞远的雁群。

副将骑马走在队伍中段。

他的枣红马比前几天更瘦了,臀部的肌肉萎缩得厉害,骑上去像坐在一块摇晃的木板上。

他的皮甲上又添了几道新口子——不是战斗留下的,是撤退途中被灌木枝划的,树枝上的冰棱像刀片一样锋利,划在皮甲上发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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