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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第二日明军收兵(1/4)

暮色是渗进来的。

不是落下来的——是渗。

从天际线的那一道暗紫色开始,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盆清水里,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洇开,洇过橘红,洇过暗金,洇过铅灰,最后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像旧铁一样的颜色。

秦淮河上的水在这颜色里变成了墨绿色,像一条沉睡的巨蟒盘在南京城脚下,偶尔翻一下身,鳞片上闪过最后一丝日光的残影。

风变了。

白天的风是干的,带着黄土的腥气和火药烧过的焦臭味。

暮色里的风是湿的,从长江方向来,裹着水汽和芦苇的苦味,贴着地面滑过来,滑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滑过折断的长枪和卷刃的刀,滑过那些还没有冷却的血——血在暮色里变黑了,像一片片泼洒在黄土上的墨汁,正在被夜风一点点吹干。

南京城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每一块城砖的棱角都在夕阳下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像一排排黑色的牙齿咬在城墙的表面上。

旗帜的影子拖在青砖上,像一条条蛇在缓慢爬行。

士兵们的影子更长——一个站在城垛后面的士兵,影子能拖到城墙根下,拖到护城河边上,像一根黑色的线把人和大地缝在了一起。

朱元璋站在左段缺口处。

他没有动。

从他堵住缺口到现在,他站在这里已经过了约一个时辰。

旧甲上的尘土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灰色,像一层薄霜覆在铁片上。

袖口的毛边不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了——风小了,暮色沉了,连风都累了。

他的手始终按在洪武刀的刀柄上,手指粗糙,布满老茧,指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和黄土。

刀身的建元洪武四字在暮色中微微发亮,不是反光——是光从字里透出来,像四颗烧红的钉子被钉进了铁板里,热度还没散尽。

他的目光穿过暮色,穿过二里的距离,穿过十万大军的尸骸和烟尘,落在秦军阵线的方向。

那里有一匹黑马。

黑马站在秦军阵前约三十步的位置,黑鬃编成细辫,辫梢系着皮绳,在暮色中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微微摆动。

马上的那个人穿着深衣,脊背挺拔,像一根被钉直的铁条。

他没有穿甲胄——从来不穿。

深衣在暮色中泛着暗青色的光,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你看不见底,只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嬴政。

他的目光也在看过来。

隔着二里的距离,隔着暮色,隔着尸横遍野的战场,隔着两个朝代和两个帝王的宿命。

他的面容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了,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古井,井底没有水,只有一种冷静的、像在看一幅棋局一样的平静。

他的手放在马鞍的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手指在暮色中没有动——但李斯知道,那根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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