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队已经冲到了更前方，新的枪声在更远处的街区内炸响，他跟上队伍，一只脚踩过被炮火犁过的碎石路面，越过燃烧的门框和垂落的屋檐碎片，弯腰穿过一处被炸裂的山墙缺口，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之中。

突击队的推进在城中心的高塔前戛然而止。

枪声从前方传来时，陈靖宇正蹲在一处被炸塌的院墙后面，用旗语向前方的迫击炮阵地传达延伸射击的修正指令。

他听到的子弹破风声不是普通流弹那种随机飘忽的呼啸，而是一种有明确指向性的、连贯而锐利的撕裂声，紧接着是人体倒地的闷响。

他猛地抬头，看到前方街道上冲在最前面的三名班长几乎在同一瞬间倒下，全是头部中弹，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态就栽倒在地面上，连一声呼叫都没有发出。

“隐蔽！”有人在街道上喊了一声，但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枪响，喊话的排长身体一晃，钢盔被子弹对穿，人向后倒了下去。

陈靖宇迅速将身体贴紧墙壁，只从墙角的缝隙中露出半边眼睛，朝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城中心矗立着一座四层高的砖石结构高塔，塔身呈八角形，底层是粗粝的条石基座，向上逐层收窄，顶部有一个带雉堞的平台。

塔身的外墙被涂成了灰黄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那些隐藏在塔壁上的射孔。

此刻，塔身顶层和次层的射孔里正飘散出淡淡的枪口烟，至少有七八个射手分布于不同的高度和方位，交错射击覆盖了塔下近半个街区的范围。

塔顶平台上还架着一挺九六式轻机枪，射手居高临下，子弹像暴雨一样洒向街道，在砖墙和地面上溅起密集的弹痕。

陈靖宇的目光扫过那些射孔里露出的钢盔轮廓，九八式钢盔，盔面上覆盖着灰绿相间的迷彩布套，和普通日军步兵的装束明显不同。

他的视线在那些迷彩钢盔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向塔下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没有说话。

李云龙在后方一处半坍塌的二层阁楼上用望远镜观察那座高塔。

他调整了好几次焦距才看清顶层平台上的那面小队旗，暗红色的旗面上缀着一道细窄的黑线臂章标记，是山本特工队的识别符号。

李云龙攥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时，眼睛里有血丝，咬着牙吐出一个名字：“山本那个杂种！

他跑到这塔上装神弄鬼！”

他转身朝身后的通信员吼道：“传令！

集中所有炮火，把那座塔给我轰塌！”

步兵炮迅速调整了射角和方向，瞄准高塔轰击。

但九二式步兵炮的最大仰角有限，炮弹打出去之后几乎是以平射弹道撞击塔身，只在厚实的砖石外墙上炸出几个浅坑，碎砖崩落了不少，但塔身的主体结构纹丝不动。

迫击炮也接着开始射击，弯曲的弹道勉强够得到塔顶，但普通迫击炮弹的装药量不足，打在塔顶平台上炸出几团火光，冲击波散去之后，日军的机枪仍在射击，塔身的结构依然完整。

陈靖宇从墙角的缝隙中收回目光，蹲下来，没有看那座塔，而是抬头测了一下高塔的距离和相对高度。

他目测了大约几秒钟，然后闭了一下眼睛，在脑中快速建立了一个弹道模型，飞雷炮的发射筒可以垫高到接近四十五度，炸药包采用高抛弹道射出，飞行轨迹的顶点可以超过塔顶，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垂直下坠。

只要延时引信的燃烧时间设定得足够精确，炸药包就能在恰好落到塔顶平台上方时起爆。

陈靖宇睁开眼，从赵刚那里要来纸笔，蹲在院墙后面的墙根下，把纸铺在膝盖上开始计算。

他先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化的三角函数分解图，发射点到塔底的距离、塔高、飞雷炮的发射仰角、炸药包的初速，然后根据这几个已知量反向推导出所需的装药量和延时引信的燃烧长度。

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去几笔重算，然后继续往下写。

李云龙在旁边看到他在纸上画满了很多他看不懂的线条和数据，急躁的情绪在他脸上翻涌了一下，但被他压住了。

陈靖宇算出最后几个数字，抬起头来看着李云龙，语气平稳：“给我十分钟，我让这座塔变成山本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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