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至·孤坟前的悔恨(1/7)
寒风卷着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刮过兴安岭连绵的山脊,发出凄厉的呼啸。
天色阴沉得像是扣了一口巨大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今天是2025年的冬至,北半球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刘家屯后山的乱葬岗上,一个佝偻、枯瘦的身影,几乎要被这漫天风雪吞没。
卢锦东穿着一件破旧不堪、油光发亮的军大衣,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挪动。
他今年就要七十岁了,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岁月和苦难刻下的痕迹,一双老眼浑浊不堪,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悔恨。
他停在一座低矮的、几乎被积雪和枯草掩埋的土坟前。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被风雪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木头牌子,斜插在那里。
“兰…兰花…我…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寒风中断断续续。
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冰冷的、硬得能硌掉牙的窝窝头,还有一小瓶散装的白酒,颤巍巍地放在坟前那被积雪覆盖的“供台”上。
“冬至了…吃…吃点东西…喝口酒…暖暖身子…” 他喃喃着,仿佛妻子孙兰花就坐在对面,能听见他的话。
狂风卷起积雪,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但他却感觉不到。
心里的冷,远比这腊月的兴安岭更要彻骨。
他望着那荒坟,浑浊的老泪刚刚涌出,就几乎要在眼角冻成冰溜子。
“兰花…我对不住你啊…” 他猛地跪倒在雪地里,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雪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卢锦东…不是人!
是畜生!” 他对着孤坟哭嚎,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里被风吹散,更显凄凉。
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带着血腥和绝望,汹涌地冲击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看见了二十八岁的孙兰花,刚生下第七个女儿,脸色苍白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婆婆李凤娇指着鼻子骂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断了老卢家香火的罪人”。
而当时的他,就蹲在墙角,闷着头抽烟,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心里也怨,怨妻子没能给他生个儿子。
他看见了为了过继三弟家那个混账侄子卢太军,他和老娘、三弟一次次逼她。
她哭,她求,她说“咱有七个闺女啊,锦东,闺女也是咱的骨血啊!”可他当时鬼迷心窍,只觉得没儿子就抬不起头,没儿子老了就没依靠,硬着心肠,把她最后一点希望都踩碎了。
他看见了她积劳成疾,郁郁而终时,那瘦得脱了形的脸上,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他,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失望和悲凉。
她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岁。
妻子死了,家也散了。
大女儿招娣,为了替他还赌债(那些年他酗酒赌博),被迫嫁给了邻村一个打死前妻的老光棍,没过两年就被活活打死了。
二女儿盼娣,去林场抬木头补贴家用,被滚落的原木砸断了腿,没钱好好治,落下了终身残疾,后来远嫁到一个他都不知道名字的穷山沟,再无音讯。
三女儿来娣、四女儿想娣…一个个女儿,或死,或残,或远嫁他乡,音讯全无。
她们都被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伤透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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