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已经尽了全力。”

或是为了让我听得更清晰，医生字正腔圆，说道：“患者窒息状态持续太久，全身性缺氧，合并心脏骤停，致使广泛性脑损伤且损伤范围扩大，多脏器都有不同程度损失，尽管患者目前经过抢救后，重新恢复心跳与自主呼吸，但意识中枢已被严重损坏，陷入了植物状态——患者目前醒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家属们建议先自行商量后继治疗方案，这种情况要继续保命，日常护理疗养是笔大支出。”

这模棱两可的希望，比起彻底的绝望更能磨人，我在医生与我点头颔首穿行而过之际，余光不慎落到后面那个医护人员拿着的抢救记录模样的文件，上面的龙飞凤舞的笔迹糊成一片，只有“自杀行为”四个字，就像刀子一样，生生刺入我的眼中。

哪怕我早就察觉到沈舒情绪异样，可她呈现出来的状态，就不像是想要寻短见的样子啊！

所以一定是他林奕东，是林奕东逼得沈舒走上了绝路！

眼睛里噙满了潮雾，我挣开陆燃的手，摇摇晃晃走到林奕东面前，我死死剜住了他。

或是在林奕东的心里，他觉得像沈舒这种与他没半点感情牵扯的女人，靠着卖笑求生的女人，那命是不值钱的，是可以被随意搓揉甚至稀碎也不足惜的，所以刚开始时，他一副无辜到极致的模样与我对视着，轻描淡写的抖了抖肩：“我也不知道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想不开。

她之前不是没玩过，也没见她之前要死要活。”

在我接棒过给沈舒做心肺复苏后，汪扬与刘百宇那两个烂男，就找借口跑没影了，后来救护车到了，除了陆燃陪着我一起上的车，林奕东自然也跟了过来，贺知章或是因为参与急救，他也跟上了。

在林奕东大言不惭大放厥词之后，贺知章语气带着几分皱褶，他强行插话：“奕东，人命重于泰山，积些口德吧，现在舒舒那小姑娘生死未卜，三思担心她，情绪失控也在所难免，你说话注意些。”

不知是确实不以为然，还是假意掩饰，林奕东拧了拧眉：“现在是都怪我的意思么？

是我强迫她求死的？

想求生的人死不掉，想求死的人拽不住。”

没有收回视线，我继续用带着极具攻击力的眼神，钉住林奕东。

几分钟后，林奕东终于吃不消，他带着几分恼怒：“行了，许三思！

别再这样看着我！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最近本来就烦，我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管一个跟我没半毛钱感情关系的女人，是想活还是想死。

这样好了，我给她安排转更好的医院去，花多少钱都给她治，她要躺多少年，我也全额承担她那些医疗支出，你满意了！”

就在这时，推着沈舒的车出来了。

推车的护士，一边推一边在喊，谁是沈舒的家属，要签些文件，林奕东用肩膀撞开我，他上前大字一挥，就给那几张纸签上了他的名字。

沈舒很快被转送到ICU。

手续完毕后，医护人员又过来叫家属到办公区那边确定治疗方案，林奕东跟了过去。

过十来分钟后，林奕东边打着电话，边往我们这边走，他距离我们两米远的距离时停下，他的脸在晨光暮暮里糊成混沌：“医生那边说，经报告显示，舒舒不仅有扩张型心肌，且疑似肺癌，合并子宫肌瘤，她身体底子太差，这个医院未达到长期收治的标准，我会给她安排转院，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住她一条命。”

说完，林奕东又越过我身边走向另一头，他与我擦肩而过时，声音压下来：“我再是个烂人，也没想要她死。”

所以到底是谁，想要沈舒死去？

是均分从来不公的老天，是专挑细绳割断的命运，是跌宕起伏的生活，以及沈舒从一开始就拿到天崩开局一样的人生吧。

是从阮清那里受挫就想从别人那里找回主场的林奕东，是只顾让自己那根烂瓜爽的汪扬与刘百宇，也是早已经厌世到极致的沈舒。

——最后的最后，沈舒亲自朝自己的生命开出了最残忍的一枪。

我拽不住她。

拽不住，她那些从未向上过的、一直在深渊里徘徊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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