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个小时过去了。

她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锅里那一锅金黄透亮的清汤。

汤的表面几乎没有油花，清澈得可以看见锅底的不锈钢花纹。

她舀了一勺尝了尝，鸡汤的鲜、火腿的咸、笋干的甜，三者在一个完美的平衡点上达成了和解，没有哪一种味道试图压倒其他味道。

像是三个老友坐在一起喝茶，各说各的话，但谁也不会打断谁。

她把莼菜从清水里捞出来，沥干水分，放入汤碗底部。

然后把过滤好的清汤重新烧开，加入鸡丝和火腿丝，煮了三十秒，关火，把汤倒入放了莼菜的碗里。

滚烫的汤接触到莼菜的瞬间，莼菜表面的胶质在高温下微微融化，变得更加滑润，像是一颗颗绿色的珍珠在汤中舒展着身体。

最后，她把用黄酒浸泡过的龙井茶叶丝撒在汤面上，茶叶丝的绿色和莼菜的绿色不一样。

莼菜的绿是深绿，像夏夜的荷叶；

龙井的绿是浅绿，像初春的柳芽。

两种绿在金色的汤面上交相辉映，像是一幅小小的、精致的画。

她把汤碗端到评审席上。

韩薇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她的反应不像在海城站那样剧烈，没有瞳孔放大，没有眼眶泛红，只是很安静地品尝着，一口，两口，三口，每一口都喝得很慢很仔细。

苏欢宜的反应也差不多，她没有说话，没有打分，只是喝完了碗里的汤，然后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碗底残存的几片莼菜和茶叶丝发呆。

林铭是最后一个尝的。

他拿起勺子，没有先喝汤，而是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碗里的汤，看着莼菜、鸡丝、火腿丝和茶叶丝在汤中旋转、沉浮，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舞蹈。

他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汤在口腔里停留的时间比韩薇和苏欢宜都长。

他不是在“尝”，他是在“读”。

他的舌头在读取这碗汤里的一切信息。

鸡肉的品种和年龄、火腿的产地和发酵时间、笋干的晾晒方式、水的来源、火候的变化、调味料的配比，以及孙玉兰的系统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像是电流一样的震颤。

厨师在做这道菜时的心绪。

林铭放下勺子，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孙玉兰，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碗汤里，有六个不同时代的味道。

南宋的莼菜清汤法，明代的火腿提鲜技，清代的鸡蓉扫汤术，民国的高汤吊制派，八十年代的创新融合风，以及，近三年的、带着龙井茶香的、属于你一个人的新东西。”

孙玉兰的后背一阵发凉。

六种不同时代的味道，每一种都被林铭的味觉溯源系统精准地识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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