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察罕父子【中】(1/3)
午后日光白晃晃地照在帐顶上,布幔被晒得发烫。
扩郭坐在案前翻一册旧兵书,纸页边缘已经卷了毛,翻动时有碎纸屑落下来。
翻到第五十几页,一张叠了多年的信笺从册页间滑出,掉在案面上。
他搁下书,把信笺拾起来展开。
纸折痕磨得发毛了,边角泛着黄。
上面是父亲的笔迹,抄的《孙子兵法·军争篇》。
开头几行笔画还算稳,墨色也匀,到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这一句时开始发颤,后面的字越写越小,最后几行的墨迹断断续续,笔尖像在纸上点了几下才挪动一步。
扩郭的指腹沿着最后一行字的笔画走了一遍,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
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保不住那双腿了。
他躺在那张床上,腿上的伤还在渗脓水,隔着两道门都能闻见那股溃烂的气味。
可他还是撑着坐起来,蘸了墨抄兵书,抄到后面手抖得握不住笔了,纸上的字从规矩的楷书变成了歪歪扭扭的符号。
他大概是想在彻底动不了之前给儿子留点东西。
扩郭把信笺放下,手指在纸上多按了片刻才收回来。
他想起一年前母亲送他上路那天。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荫铺了一地,母亲站在底下,手里攥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纳得结结实实。
她把鞋子塞进扩郭怀里说:你爹这辈子站不起来了,但你还能。
跟着察罕将军好好学,等你出息了,把那些红巾反贼打回老家去。
别让你爹那双腿白废了。
扩郭接过鞋说娘你放心。
他转身走了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空拳头垂在身侧,肩膀靠在树干上,像是靠着那棵树才能站得稳。
扩郭没再看第二次,转回头继续走了。
但他一直记得母亲那两只空拳。
她手里有什么东西原本攥着的,交出去了,就什么都没了。
父亲赛因赤答忽残废之前是元军的参将。
高邮之战那年,他随军出征,在阵前指挥调度,被流矢射中膝盖从马上摔下来。
后面的溃兵踩过去,把他的双腿踩断了。
高邮之战。
红巾军打了胜仗。
扩郭那年十五岁,第一次回家看见父亲躺在床上。
两条腿用木板夹着,父亲看见他进来,把脸转向墙壁,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别看了。
扩郭没听,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到父亲肩膀在被子皮抠掉了一块,指甲缝里塞满了树屑和泥,抠到指腹发红也没停。
此后每次回家,扩郭都能看见同一个画面——父亲躺在床上,把床头的弓拿起来拉。
臂力还在,弓能拉满,但腿撑不住,拉满弓的姿势维持不到三个呼吸人就往旁边歪,弓弦弹回去,啪的一声空响。
那年秋天扩郭回家,看见父亲没有拉弓,弓搁在床头落了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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