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收竿前，他又把水听器放到石桥墩旁边的旧石堆水域。

这里是鱼道的分岔口，砖石散落，结构复杂。

传感器沉下去的时候线在水里磕了两下，像是碰到了石头的棱角。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回响——石头间的缝隙把水流声来回反射，形成密集的混响，像在一间空旷的房间里说话，每个字都带着回音。

混响的密度很高，各种频率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原声哪个是反射。

这种混响环境对鱼的听觉定位是干扰，但同时也为鱼提供了丰富的声学遮蔽，大鱼可以藏在混响里接近猎物而不被提前发现。

他又想到旧石堆下面的砖石缝隙，那些缝隙形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空腔，每个空腔都有自己的共振频率。

水流经过时，空腔会像一组大小不同的瓶子一样发出极低的共鸣声。

那些声音混在混响里，对鱼来说可能是一个复杂的声学地图，每个空腔的位置都能通过声音分辨出来。

他把耳机音量调低了一点，仔细听混响里的细节。

混响里有一些极短的脉冲声，像是气泡在石缝里破裂的声音，频率很高，很脆。

那些气泡可能是水流卷进空气后形成的，也可能是底栖生物活动时产生的。

气泡声在混响里一闪就没了，但出现的频率很高，几乎每隔几秒就有一声。

这些脉冲声在硬底带上很少听到，软泥区也几乎没有，只在砖石缝隙密集的地方才明显。

他猜那些气泡声对鱼来说可能是一种“路标”——气泡从石缝里冒出来的位置就是水流经过缝隙的位置，鱼顺着气泡声就能找到缝隙里的藏身点和食物。

收水听器的时候他格外小心。

线在水里泡了大半天，上面沾着细砂和水草碎屑。

他用毛巾把线擦干净，擦的时候顺着线材的走向从一端抹到另一端，没有来回蹭，怕把线皮蹭毛。

然后顺着线材自然的弧度一圈一圈绕回线轴上，没有硬折，也没有打死结。

绕到最后一段时他发现线材上有一小段微微弯曲的痕迹，不知道是之前就有的还是今天在水里被石头压到的。

他把那段弯线单独捋了捋，试着把它顺直，但弯痕还在。

他把这个细节记在手机上，准备还的时候跟孙工说一声。

传感器用软布擦干，放回盒子里卡紧。

录音机里的文件按位置和时间重新命名，硬底带一组、软泥区一组、台阶一组、旧石堆一组，分文件夹存好。

耳机线绕在录音机上，用橡皮筋扎住，放在盒子旁边的夹层里。

回家后他把录音导到电脑上做了简单的频谱分析。

软件是免费的，只能看个大概，但已经够了。

硬底带的水下声谱以低频为主，能量集中在五十到两百赫兹之间，软泥区在这一频段的能量衰减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台阶附近的涡流声频率更低，大约在十到三十赫兹，接近鱼类的侧线感知范围下限。

旧石堆的混响频谱最复杂，几乎覆盖了整个可听频段，但每个窄频带里都有明显的峰值，那些峰值对应的就是砖石缝隙的共振频率。

他把四条声谱曲线叠在一张图上，用不同颜色区分，硬底带是蓝色，软泥区是绿色，台阶是红色，旧石堆是紫色。

蓝色曲线在低频段高高隆起，然后平滑下降；绿色曲线整体低了一个台阶，中高频段有几个散乱的小峰；红色曲线在极低频段有一个窄窄的尖峰，往高频方向迅速衰减；紫色曲线最乱，从低频到高频全是密集的毛刺。

他翻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张水下声学环境对比图，把硬底带、软泥区和石桥旧石堆三个位置的声音特征并列标注。

硬底带用一条平滑的低频曲线表示，软泥区用一条衰减的中低频曲线加几个高频尖峰表示，旧石堆用一团密集的杂波表示。

三种曲线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硬底带的声音环境最“干净”，软泥区最“嘈杂”，旧石堆最“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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