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林泠去了清河。

梅雨刚过，河水涨了不少，流速也比春天快了将近一倍。

他把车停在村口，老周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摩托后座绑着两件救生衣和一捆测深绳。

老周今天穿了件旧军绿t恤，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脚上还是那双半旧的防滑胶鞋，鞋帮上的泥已经干了，裂成几片灰白色的壳。

他看见林泠下车，先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擦了把脸，然后从后座解下救生衣递过去。

“趁水位还没退，赶紧去看那道拦河坝。”老周把救生衣递给他，“我前天上山看了，坝体露出来一大截，石头缝里全是水藻，但坝两端的缺口还能走船。”他的声音比平时亮一些。

林泠接过救生衣，把竿包和笔记本放进老周摩托车的后箱里，自己背上测深绳。

两人沿着河滩往下游走。

梅雨后的清河两岸一片葱绿，芦苇长到了两米多高，河滩上的野草没过膝盖，踩上去湿漉漉的，鞋底带起来的泥里混着碎草叶和断掉的草茎。

草叶上的水珠被裤腿一碰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打在鞋面上，渗进鞋带孔里，凉意一点一点从脚背爬到脚踝。

有些草叶上还挂着梅雨季留下的霉斑，灰白色的，像一小片一小片干了的浆糊。

河风从上游吹下来，带着水汽和草腥气，比春天时厚了不少。

风吹过芦苇丛时，苇叶互相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大的旧书。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老周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水面。

一道灰白色的石砌坝体横亘在河道中段，从北岸延伸到河心，再往南被水淹没，只露出几块零星的混凝土残块。

坝体上的石头被几十年的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缝隙里长满了深绿色的水藻，水藻像一层厚厚的绒毯，把石头缝填得满满当当。

坝体顶部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上半截干燥发白，下半截被水浸成了深灰，那条分界线就是长期水位线，上面还能看到几道细小的裂纹，像被冻融反复撑开又合上留下的旧伤。

坝体北端的石砌部分保存得相对完整，石头之间的灰缝还能看出轮廓，但南端已经垮塌了大半，混凝土碎块散落在水边，有的半埋在水下的淤泥里，有的露出水面，表面长满了青苔。

林泠站在岸边先看水。

梅雨后的清河比他上次来宽了将近三分之一，原来岸边那条走人的碎石滩已经被水淹了，水流贴着草根流过，水色偏黄，带着细碎的泥沙悬浮物。

那些悬浮物在水里慢慢打着旋，偶尔被水流翻到水面上，又被阳光照成一点点细碎的金斑。

流速比春天快了不少，坝体上游的水面平缓得几乎看不出流动，但坝体下游的跌水带翻着白浪，水从坝顶漫过去的时候被加速了，在坝脚砸出一道两米多宽的白色水花带。

水花带里的泡沫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泡沫被冲散后重新聚拢，有的被水流推着往两岸漂，在岸边的草根旁堆成一小片一小片白色的浮沫。

坝体南端缺口处的流速明显高于坝顶漫流，缺口像一个被挤窄的喉咙，水从三四米宽的缝隙里挤过去，在缺口下游形成一道深色的急流带，水面上翻着细密的泡沫，往两侧扩散成扇形。

那道急流带的颜色比周围深，像一条被水压暗了的带子，从缺口处一直延伸到下游十几米才慢慢散开。

坝体南端缺口处水深骤增到三米多。

铅坠沉下去半天才触底，手感是沙夹碎石，跟清河常见的硬底带一致。

缺口处的水流在铅坠线上拉出一道明显的斜角，他估了一下，流速大概是坝顶的三倍以上。

水面上能看见一道清晰的流线，从缺口上方延伸出去十几米远，像一条绷紧的绳子。

他把测深绳放进缺口处，绳在水里被水流冲成一个弓形，他提起来时绳上挂着几根水草和一粒粗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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