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出头，车停在一栋改造过的老宅前。

民宿不大，三间两层的老式砖房，外墙的青砖被雨水洗得发黑，墙根爬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青苔在墙角的阴影里长得最厚，像给老墙镶了一条墨绿色的边。

屋顶是老式的小青瓦，瓦缝里长着几簇瓦松，灰绿色的肉质叶片从瓦缝里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晃。

檐角微微翘起，下面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穗子被山风吹得慢慢打转。

大门是两扇厚重的老木门，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门环是黄铜的，被摸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门前两级石阶，石缝里长着细密的书带草，叶片细长如带，从石缝里垂下来，把台阶的边缘都遮住了。

前院种了棵老桂花树，树冠撑开像把伞，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

树干有脸盆粗，树皮皲裂，裂纹里嵌着干了的青苔，远看像刻满了字的旧碑。

树下铺着青砖，砖缝里钻出几丛细叶麦冬，叶片细而韧，踩上去也不会断。

院子东侧靠墙搭了个简易凉棚，棚下放着石桌石凳，桌上摆着粗陶茶具和一盘刚摘的脆枣。

枣子个头不大，红绿相间，表皮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刚从后院树上摘下来的。

西侧是一排竹篱笆，篱笆上爬着丝瓜藤，黄花还没落尽，底下垂着几条嫩丝瓜，瓜身上带着细细的绒毛。

后院比前院小，靠山脚辟了片菜地，种着青菜、茄子和几垄小葱，菜地边上圈了个鸡舍，五六只土鸡正在地里刨食，爪子把泥土翻得松松的，偶尔低头啄一下，发出咕咕的叫声。

张磊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件花衬衫，肚子比上次见面又圆了一圈，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晒得黝黑的脖颈。

那条脖子黑得发亮，像是夏天在河边晒了整整一季。

他迎上来拍了拍林泠的肩膀，手掌又厚又重，拍得林泠肩头一沉。

他说就等你了，人都到齐了。

他表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瘦高个，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锅铲，朝林泠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锅铲上还滴着油，在门槛上留下一小滴深色的痕迹。

孙正一家已经坐在前院的石桌旁。

他老婆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给苗苗喂水。

苗苗快一岁了，圆脸，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竹编的宝宝椅上，手里攥着半块饼干，饼干已经被口水浸得发软，边角都被咬出了小缺口。

她看见林泠走过来，把手里的饼干朝他伸了伸，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孙正纠正说这是饼干。

林泠蹲下来冲苗苗笑了笑，说来了来了。

苗苗把饼干往他嘴边递，他假装咬了一口，小姑娘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眼睛眯成两条细缝。

孙正的老婆在旁边说别把饼干往叔叔嘴里塞，脏。

林泠说没事，不脏。

苗苗笑得更响了，手里的饼干碎屑掉在宝宝椅的托盘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朝林泠伸手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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