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泠在家。

起因是何同学上周论文答辩结束后发来的一条消息。

那天晚上林泠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手机在书桌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何同学的消息写得不短，前面几句是报喜，说答辩通过了，评委给了个“优秀”的评分，导师让他把论文再打磨一下投期刊。

后面却跟了一段不太一样的话。

他说答辩时有个评委问了一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你的鱼道模型里，鱼群停留在硬底带的时间比软泥区长，除了能量消耗更低之外，有没有可能跟鱼类的视觉和侧线感知有关？

比如硬底带的水下光学环境更稳定，鱼的视觉定位更准确，或者边界层里的水流噪声更低，侧线感知更清晰？”何同学说他当时只能泛泛地答了几句，说可能跟溶氧和底质有关，但评委追问“具体是哪种感知机制在起作用”的时候，他卡住了。

回来想了几天，他想问问林泠，在水下光线变化和浮漂信号之间有没有观察过什么规律。

林泠看完消息，没有马上回。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靠在椅背里想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确实能说上几句，浮漂信号和光线的关系他钓了这么多年鱼多少有些感觉。

阴天漂尾看不清，晴天漂尾反光刺眼，清晨和傍晚的信号最清晰，中午强光下浮漂像一根白棍子插在水里。

但这些感觉都是零碎的，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学钓鱼时的样子——张磊在河边跟他讲调四钓二、讲漂相，他听的时候觉得懂了，点头点得挺快，自己到水边一坐，浮漂动起来根本分不清是风浪还是鱼口。

张磊说那是顿口，他说哦。

张磊说那是顶漂，他说哦。

张磊说你到底懂了没有，他说懂了。

其实没懂。

后来自己蹲在水边看了几十次、上百次，手和眼才慢慢长出记性来。

有些东西别人讲了没用，得自己看。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这个问题我大概能说几句，但我说了你未必真懂。

你先自己做一轮观察，拿几支不同漂尾的浮漂，阴天、晴天、早晚各钓一次，把每次漂尾的清晰度、你能分辨的最小信号幅度、空竿率都记下来。

做完了把数据发我，我再跟你说我这边看到的东西。

你不动手，我给了你答案你也接不住。”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旧漂盒。

漂盒是塑料的，盖子上的卡扣已经松了，合不严，每次打开都得用指甲抠一下。

盒盖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

他把里面十几支用过的浮漂全倒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那些浮漂落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一把小木棍撒在玻璃上。

这些浮漂大多是纳米材质和巴尔杉木的，长身、短身、枣核形、细长形，吃铅量从零点四克到两克多，漂尾有粗有细，有硬尾有软尾，颜色有红绿相间的、橙黄相间的、纯红的、纯黄的。

有些漂尾的漆已经褪了色，有些漂脚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有些漂身上有被鱼线勒出的细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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