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林泠去了邻县的一座水库。

水库没有名字，当地人就叫它“大山口水库”，顾名思义，是两座山之间一道窄口拦起来的水面。

这个水库他听赵远山提过好几次，说水深、鱼大、手竿够不着底，是个考验装备和技术的地方。

赵远山在邻县水利局有个朋友，帮忙问过水库的情况——常年水位稳定，最深处将近三十米，主要鱼种是翘嘴、鲤鱼和草鱼，翘嘴个体普遍偏大，白天待在深水层，早晚会到浅水区追小鱼。

赵远山说这个季节去正好，水温还没降透，翘嘴还在深水，等再过一个月水温降了，翘嘴就散了。

林泠把这话记在心里，提前一周就把滑漂线组准备好了。

那几天晚上他下班回来就坐在书房里绑线组。

滑漂线组他以前只用过两次，一次是去年秋天在清河下游的一个深坑试钓，一次是今年春天在一个野塘里钓草鱼，两次都只是浅尝辄止，没有系统摸过滑漂的脾气。

这次要去大山口，水深十几米，手竿固定漂肯定够不着底，抛竿又不够准，滑漂是唯一的选择。

他把那根五米四的长节竿从竿包里抽出来，擦了竿身，检查了每一个导线环的内侧，又用棉签把环内的细泥清了一遍。

竿子是前年买的，用了两年多，漆面上有几道浅划痕，握把处的软木被手心磨得发亮，但整体状态还好。

他把绕线轮也重新保养了一遍，垫片按正确顺序装好，泄力用弹簧秤校准到三点五公斤，正好配二点五号子线的结节强度。

浮漂他选了三支备着。

主用是一支吃铅五克的枣核漂，漂尾加粗三目，红色和橙色相间，在深水和风浪里辨识度最高。

备用是一支吃铅六克的细长身漂，风再大一点的时候换上。

第三支是一支吃铅四克的短尾漂，如果鱼口特别轻的时候用。

三支漂都装在漂盒里，漂盒合上之前他又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每一支的漂座都装好了，漂尾没有裂纹。

主线用的是三号尼龙线，新换的，线轴上还剩大半卷，他拉出一段在手指间捋了捋，线体光滑均匀，没有硬点。

子线是二点五号的，比主线小一号，钩是伊势尼六号，钩尖用指甲刮了一下，能咬住指甲，倒刺完好。

玉米粒是发酵过的，装在一个小密封袋里，袋口用夹子夹着，打开来有一股淡淡的酒香，玉米粒泡在浅褐色的发酵液里，颗粒饱满，表皮微微起皱。

周六早上五点半他就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线上只有一道极窄的灰白色光带，像有人用铅笔在夜幕上轻轻划了一道。

从江城到水库大概两个半小时，高速转省道再转盘山路。

高速上车不多，他把车速稳在一百一十码，车窗摇下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湿气。

省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开始收割了，有些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有些田里还站着金黄色的稻穗，被晨光照得发亮。

远处的村庄还笼在一层薄雾里，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雾里散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车沿着盘山路往上走的时候，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陡。

山是石头山，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灌木和杂草，但大片大片的灰白色岩石裸露在外面，像被刀劈过一样，断面整齐，纹理斜斜地插进山体。

那些岩层的纹理是倾斜的，一层压着一层，颜色从灰白到浅褐到深青，像一本被撬开的旧书，每一页都是石头。

有些岩缝里长着歪歪扭扭的松树，树干只有手腕粗，树冠却被风吹得平平的，像被剪刀修过一样。

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弯道一个接一个，每次拐弯都得按一下喇叭。

喇叭声在崖壁之间撞来撞去，传出去很远，又慢慢被山吞掉。

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就是深谷，谷底能看见一条细窄的溪流在石头间穿行，水声从谷底传上来，嗡嗡的，像远处有机器在低鸣。

溪流两侧长着一些歪歪扭扭的树，树根扎在石缝里，树冠被风吹得偏了一个方向。

八点出头，车停在了水库大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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