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翘嘴的数据拿回来之后，林泠花了几个晚上做对比分析。

他把晴天和阴天两组数据并排摊在桌上，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翘嘴所在的水层深度。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纸面上铅笔画的曲线被照出浅浅的阴影。

晴天的曲线像过山车，早上六到十米，中午十二米以下，下午六到八米，黄昏两到四米，波动幅度大，谷底深。

那条线陡上陡下，尖峰和低谷之间差了将近十米。

阴天的曲线平缓得多，全天都在三到五米之间小幅浮动，没有明显的深谷，像一条温吞的溪流在平地上慢慢淌。

两条曲线的差异太直观了，几乎是两个不同的行为模式。

他用红笔在晴天曲线的谷底画了一个圈，又在阴天曲线的平缓段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标注“无深谷”。

画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张图，觉得这两条线不只是数据的差异，更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晴天鱼在不断地上下奔波，阴天鱼在一个窄窄的水层里安稳待着。

他盯着这两条曲线看了很久，想找一个更根本的解释变量。

水温他考虑过，但晴天和阴天的水温差异没那么大，表层相差不到两度，不足以解释水层七八米的位移。

而且上周测的水温数据显示，晴天中午表层二十三点五度，十二米深处二十度，差了三点五度；阴天表层二十一度，十二米深处十九度，差了两度。

温差确实有差异，但鱼的深度变化差了七八米，两度温差撑不起这么大的位移。

他在草稿纸上算了一下，假设水温每变化一度鱼层移动两米，那两度温差只能解释四米的位移，剩下三四米没着落。

而且水温对鱼的影响主要是代谢率，代谢率变化反映在摄食频率上，不直接反映在水层选择上。

鱼可以待在冷水里不吃东西，也可以待在暖水里不吃东西，水温不是决定它们待在哪里的首要因素。

溶氧也想过，但阴天溶氧通常更低，按理说鱼应该更靠上，这跟数据方向一致，但溶氧的变化幅度太小，撑不起这么大的水层变化。

他又翻了翻溶氧数据，晴天十二米深处溶氧六点二，阴天同时段六点零，只差了零点二，而鱼深却差了七八米，显然不是溶氧在驱动。

如果溶氧是主因，那鱼层的移动幅度应该跟溶氧的变化幅度成正比，零点二的溶氧差对应七八米的水深差，这个比例太离谱了。

溶氧对鱼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极端情况下——溶氧低于三以下鱼会浮头，高于五以上鱼就不太在乎了。

今天两组数据都在六以上，溶氧根本不是限制因素。

气压也考虑过。

晴天气压通常高一些，阴天气压低一些，但上周晴天一千零一十五，阴天一千零一十七，阴天反而略高。

气压影响的是鱼的活跃程度和摄食欲望，不直接决定鱼待在哪一层。

而且气压的变化是全天性的，不会在中午突然把鱼从十米赶到十二米，下午又赶回来。

气压跟水温一样，是背景变量，不是驱动变量。

最后他把注意力落在了光照上。

这个念头是在翻气象数据的时候冒出来的。

他本来想查一下两天的云量差异，结果气象网站上除了云量，还附带了水平面照度数据。

他点开一看，晴天正午的照度峰值到了十二万勒克斯，阴天全天都在八百到两千之间波动，两者差了将近一百倍。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弯——水温和溶氧的变化幅度太小，气压的方向不对，只有光照的变化幅度跟鱼层的位移幅度在同一个数量级上。

十万勒克斯和两千勒克斯之间差了五十倍，这是一个数量级的差异，比水温和溶氧的差异大得多。

他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大学时用的《普通物理学》，书页已经泛黄了，翻到光学那一章，找到光在介质中传播的衰减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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