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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老严(1/4)

那人说完,把竹竿轻轻一提,七星漂在水面上跳了一下,又重新落回原位。

他钓鱼的动作很轻,不像在跟鱼较劲,更像是在水面上写字——每一笔都慢,但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

林泠把竿子架在竿架上,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走近了才看清那根竹竿的全貌——三节并继,竿身氧化成深蜜色,竹节处的漆面有几处细微的裂纹,但整体保养得很好,竿身笔直,没有变形。

握把处被手掌磨出了一层包浆,颜色比竿身其他部位深了一个色号,光泽温润。

导环是老式的铜环,铜面上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痕迹,但环口打磨得光滑平整,一看就是定期在用。

“您这竿子有些年头了。”

“四十二年了。”那人把竿子翻过来,露出竿身内侧刻的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日期,“我十八岁那年做的。

那时候没有碳素竿,大家都是自己上山砍竹子做竿子。

选竹要选向阳坡上的,竹节密、纤维直、弹性好。

砍回来之后要晾一整个冬天,等竹子的水分慢慢蒸发,不能晒,晒了会裂。

第二年春天才开始加工,一节一节地打磨、校直、上漆。”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竿身,竹竿发出一声闷闷的脆响,“这根竿子跟了我四十二年,比我老婆跟我的时间都长。”

林泠看着那根竹竿。

外公那根也是这个年代的东西,也是三节并继,也是铜导环,连氧化的颜色都差不多。

外公过世之后,那根竿子在红木盒里沉睡了二十多年,直到去年冬天才被他重新拿出来修复缠线、上竿油、带去白马河试了一次。

那天在白马河,握着那根老竹竿上了一条小鲫鱼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这根竿子替他外公等了二十多年,等的不是一条鱼,是有人再把它拿起来。

“我外公也有一根跟您这个差不多的竹竿,三节并继,铜导环。

去年我拿去白马河试了一次,上了几条鲫鱼,手感比碳素竿稳。”

刚才他看林泠的眼神是友善但疏离的——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用着一根定制碳素竿,技术不错但终究是个过客。

但现在听说林泠家里也有一根老竹竿,而且不是放在盒子里当摆设而是真的拿去钓过鱼,他的眼神是一种“我们之间突然有了共同话题”的认真。

他把竹竿放在膝盖上,腾出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伸过来跟林泠握了一下。

“姓严,严世和。

住在西郊镇上,骑电动车过来十分钟。”

“林泠。

从江城过来的,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跑这么远来钓鱼?”严世和笑了笑,“西郊湿地五一期间人满为患,码头那边跟下饺子一样,一个人挨着一个人,抛竿都得侧着抛。

这片芦苇荡是因为路不好走,外面的人不知道,所以还算清静。

林泠把自己秋天来过的经历简单说了一下。

严世和听完点了点头,说秋天和春天的鱼群分布规律完全不一样,秋天的鱼贴膘,春天产卵前的鱼迁移。

然后他指了指林泠钓位旁边那片菹草丛,说那个草洞秋天不会有鱼——因为水太浅,但春天刚涨水,泥滩上的草籽和虫卵被水泡开,鲫鱼会成群结队地过来翻泥,等到了六月份产完卵就散了,一年就这么一个月的窗口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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