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台北的秋雨，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阴冷，缠绵又黏腻。

大稻埕的街道被雨水泡得发了白，蜿蜒的石板路像一条条疲惫的血管，通向这座城市复杂而陈旧的心脏。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但昏黄的灯光在湿漉漉的雾气里晕开，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给这雨夜添了几分诡谲的色彩。

“陈记颜料行”的二楼，窗帘紧闭。

林默涵——此刻他更习惯别人叫他“陈文彬”——正站在窗前，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棉布窗帘边缘。

窗外，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楼下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

这声音，和他心底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灼，奇异地共振着。

他换下了在高雄时那身考究的英式西装，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质地普通，甚至有些陈旧。

脸上那副金丝边眼镜换成了黑框的，镜架略宽，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沉静下来，少了些商人的精明，多了几分教书先生的儒雅，或者说，落魄。

这是他在台北的新身份，陈文彬，来自台南的颜料商人，专营一种从南洋进口的、色泽独特的“苏芳红”。

他转身，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张略显简陋的八仙桌上。

桌上摊着几份账册，还有几封尚未寄出的信件，信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字迹工整，内容无非是些家长里短，问候亲友。

任何一个闯入者，看到的都将是一个寻常小商户的平凡生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离开高雄已经数月。

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捕，爱河上的枪声，老赵沉入水底前最后的回望，陈明月腿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画面如同褪色的胶片，在他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每一次回想，都像有无形的手攥紧他的心脏，提醒着他身处何地，所为何来。

苏曼卿帮他安顿下来，速度之快，安排之周密，超出了他的预期。

大稻埕是台北历史悠久的商埠，五湖四海的人流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但这“好地方”，也意味着更复杂的环境，和更严密的监视。

他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随手翻看。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进销存、盈亏，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这是陈明月用那只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跑出来的“业绩”。

想到她，林默涵的心微微一抽。

在台南那个偏僻的小诊所里，她一声疼都没吭，只是脸色白得像纸。

现在，她留在南部一个更隐蔽的点上养伤，暂时无法联络。

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注意力回到眼前的局势。

魏正宏不会放过他。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沈墨”这个身份已经死了，但“海燕”还活着。

魏正宏就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哪怕失去了直接踪迹，也一定会凭着本能，在整个台湾岛上下起天罗地网。

大稻埕看似安全，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敲门声响起，三轻一重，是约定的暗号。

林默涵眼神一凛，瞬间将账册合拢，放入抽屉锁好。

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低声问道：“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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