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里的油灯点得有些暗，灯油里掺了杂质，冒出呛人的黑烟。

秦烈蹲在角落里，用两根手指捏着毛笔，在粗麻布上胡乱涂抹。

“统领，这魏国的账簿全是烂泥味，字迹泡得发胀。”

“俺看上两行，眼珠子就直发酸，比连砍三个时辰的胡人还要费劲。”

孟平坐在长案另一侧，手里握着小铜刀，正在剔竹简上的泥浆。

“秦大哥你省省力气，少说两句抱怨的话，多翻翻西南渠的运单。”

“咱们只有五天时间，要是找不出名堂，王老将军真要带着工匠营去掘大堤了。”

赵彻坐在正中，面前码着三摞从魏国水司衙门抄来的底册。

这些账页原本藏在水司主事的暗格底下，上面盖着大梁内府的朱红印戳。

翻到第七卷，赵彻按住了一排小楷。

“孟平，你过来看这几行。”

孟平放下手里的铜刀，凑到桌案旁边。

“统领，这是魏国去年的徭役死难名单，上面画了红杠，人都淹死在老龙口了。”

赵彻指了指简牍下方的支取记录。

“人要是死了，怎么上个月还在领大盐和无烟白炭？”

“还有这三十捆浸透桐油的粗麻绳，全叫死人领走了？”

孟平揉了揉脖子，脸色变了。

“还真是，三十五个名字，全是去年初秋报上的死籍。”

“每月初三，城南老官仓都会拨出十石粗麦、二十斤盐巴。”

“签字画押的地方，全按着死人的黑泥手印。”

秦烈扔下手里的毛笔，大步迈到桌前。

“死了还能领口粮？”

“魏国官府要是这么大方，城外那些逃荒的饿殍是怎么来的？”

赵彻合上厚沉的竹简，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有人借着死人的户籍，暗地里养着一支工匠队。”

“领走的东西全是修筑堤坝用的物资。

桐油和麻绳能捆木桩，白炭能在地洞里防潮取暖。”

“查一查车辕记号，看这些东西推去了哪里。”

孟平抓起旁边的漕运路线图，手指在黄褐色羊皮上划出一道线。

“统领，车辙全过了南水关。”

“出了关卡往西南拐，那边地势坑洼，全是大梁城外的荒坟野地。”

“关卡文书里还记着同一批车队，车辕右侧缺了一角，和物资单上的押运记号对得上。”

秦烈抓起靠在门板上的战刀，在手心掂了掂。

“荒郊野地里肯定藏着鬼，俺带二十个黑甲卫摸过去，把人全给绑回来审！”

“先别动粗。”

赵彻站起身，拉了拉身上的布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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